那一夜,褚家大宅的所有的花全都落了。
褚四背着樱桃,一手拉着玉娘,从角门杀了出来。角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口守着一个张元的人,正抱着刀打瞌睡。褚四窜上去捂住他的嘴,横刀一抹,那人连叫都没叫出声就软倒在地。
“走。”褚四低喝一声,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看见了火光从褚家大宅的窗棂里透出来,听见了徐徽的笑声穿透雨幕。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樱桃花瓣飘落在水面上,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咬碎了后槽牙,却没有停步,拉着玉娘一头扎进了后山。
后山的路他不熟,但褚萧声早在建府时就在后山修了一条密道,直通三十里外的樱城寨。那条路褚四走过两回,闭着眼也能摸到。他背着樱桃在黑暗中狂奔,脚被石头磕破了,血流进靴子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但他不敢停。
身后传来马蹄声和呼喝声。张元的人开始搜山了,火把在山林中明明灭灭,像鬼火。
樱桃在颠簸中醒了过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的不是阿娘温柔的眉眼,而是一个陌生的脊背。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远处的火光透过树叶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揉揉眼睛,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阿娘——我要阿娘——”
四岁的孩子,还不懂得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阿娘不见了,阿耶不见了,熟悉的院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漆漆的树林和震耳欲聋的雨声。
玉娘连忙捂住她的嘴:“小娘子莫哭,坏人会听见的。”
但樱桃还是哭。哭声闷在玉娘的掌心里,变成小兽般的呜咽,在这雨夜中显得格外凄楚。她蹬着腿,拼命挣扎,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阿娘”。
褚四停下脚步。
“樱桃,”他转过身,把女娃从背上放下来,双手捧着她满是泪水和雨水的小脸,“樱桃,听四叔说——阿耶和阿娘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四叔先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不好?”
“不好!”樱桃跺着脚,雨水溅了褚四一身,“我要阿娘!我要阿娘!”
她的哭声穿透雨幕,在山林中回荡。远处那些搜山的火把似乎更近了。
褚四咬了咬牙。
他伸出右手,在樱桃后脖颈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掌力道拿捏得极准——不伤筋骨,却能让人昏睡过去。樱桃的小身子软了下来,倒进他怀里,眼角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微微撅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玉娘心疼地看着樱桃,“四哥,你怎好打她?”
“不打了,她就哭。哭了,那些人就追来了。”褚四将樱桃重新背好,声音沙哑,“等到了樱城寨,让她哭个够。”
他站起身,拉着玉娘继续往前跑。
雨水模糊了视线,山石硌破了脚底,但他不敢停、不能停。怀中那封密信和半块玉佩像是烧红的铁,烙着他的心口。徐徽临别前的笑容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那笑容在雨夜的烛光中,像樱花凋零前的最后一瞬。
三十里山路,褚四跑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们终于到了樱城寨。
那是一座藏在深山中的寨子,四周是陡峭的绝壁,只有一条窄路可通。寨墙用青石砌成,高逾三丈,墙上垛口密布,一看便知是行家设计的。褚萧声当年修这座寨子,本是为了防备山匪,如今却成了女儿唯一的避难所。
褚四在寨门外学了三声布谷鸟叫。
寨墙上探出一个脑袋,是寨中的老卒张伯。他认出褚四,连忙打开寨门,看见三人浑身湿透、满身泥泞,不由得大吃一惊。
“四哥,出什么事了?”
“进去说。”
褚四进了寨子,先将玉娘和樱桃安置好,然后召集寨中留守的十余个老卒,将昨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面面相觑。
“司马……死了?”张伯颤声问。
“死了。”褚四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司马临死前托鸽子送回了这封信。夫人又托付给我,要我送到神都狄公手里。”
“狄公?狄仁杰狄公?”
“正是。”褚四将密信小心收好,“只是眼下风声紧,张元和李炟定然四处搜捕。我若贸然去神都,只怕人没到信就丢了。先等些时日,等风头过了再说。”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褚四脸色一变,窜上寨墙望去,只见山路上有七八骑正往这边来,为首一人身穿绿袍,正是张元手下的都头。
“他们追来了!”褚四低喝,“所有人上墙,准备弓箭!”
十余个老卒虽年迈,却都是行伍出身,动作利索。转瞬之间,寨墙上架起了七八张弓,箭矢对准了来路。
那都头在寨门前勒马,仰头喊道:“寨中何人?本官奉潭州刺史张大人之命,搜捕逃犯褚四及其妻玉娘、逆贼褚萧声之女褚樱桃。尔等速速开门,交出逃犯,可免一死!”
褚四站在寨墙上,冷冷道:“这里没有什么逃犯。这是褚司马的私宅,尔等擅闯,按大唐律当斩。”
“褚四!”那都头怒道,“你以为你躲在这里就没事了?张大人说了,交出褚萧声的孽种,可饶你不死。否则,踏平你这破寨子!”
褚四没有答话。
他取过一张弓,搭箭拉弦,瞄准那都头——手指一松,箭矢破空而去,钉在都头马前三寸处,箭尾嗡嗡作响。
“下一箭,射你眉心。”褚四道。
那都头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反了!反了!给我冲!”
七八骑一拥而上。
褚四再次搭箭,这一箭正中冲在最前面那人的马腿。马匹惨嘶倒地,马上的人摔出老远。寨墙上乱箭齐发,追兵登时倒了两三个,余下的不敢再冲,退到箭程之外。
“褚四!”那都头气急败坏,“你给老子等着!”
他带着残兵退了。
褚四放下弓,长长出了一口气。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张元和李炟不会罢休,他们迟早会调大军来攻。
樱城寨虽然坚固,却只有十余个老卒,撑不了太久。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把密信送出去。
回到屋中,樱桃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痕,却不再哭了。四岁的孩子,一夜之间仿佛长大了许多。
玉娘端着一碗热粥坐在床边,怎么哄她都不肯喝。
“樱桃,”褚四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喝点粥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等阿耶阿娘回来。”
樱桃抬起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又圆又大,黑白分明,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琉璃珠。她盯着褚四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四叔,阿耶和阿娘是不是死了?”
褚四愣住。
“什么叫……‘死了’?”他艰涩地问。
“我知道的。”樱桃低下头,小手攥着被角,“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隔壁张爷爷死了,他家人就哭,哭完了把他装在木头盒子里埋了,然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褚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樱桃又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四叔,你告诉我实话。阿耶和阿娘是不是……回不来了?”
屋中一片死寂。
玉娘别过脸去,肩膀剧烈颤动。褚四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还是没能说出那个“是”字。
他轻轻揽住樱桃,将她小小的身子抱进怀中。
“樱儿,”他说,声音粗砺得像砂石,“四叔这辈子没读过书,大道理不会讲。四叔只知道一件事——你阿耶是天底下最好的阿耶。他临走前,把四叔叫到跟前,说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让四叔照顾你。四叔答应了。四叔这条命是阿耶救的,四叔得还。”
他松开樱桃,看着她的眼睛:“所以从今往后,四叔就是你的阿耶,玉娘就是你的阿娘。我们替他们疼你,好不好?”
樱桃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褚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把被角打湿了一大片。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然后她端起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玉娘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跑了出去。
褚四站起身,走到门外,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已经停了,但山间的雾气还没散,远处的山峰笼在云雾里,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他从怀中摸出那封密信和半块樱花玉佩。
密信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深褐色。玉佩温润如脂,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司马,”他低声道,“四哥答应你,一定把信送到狄公手里。一定让樱桃平安长大。”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樱桃端着一碗粥走出来,踮起脚尖举到他面前:“四叔,你也喝。”
褚四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糙米熬的,没什么味道,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的粥。
远处,玉娘擦干眼泪,开始劈柴烧火。老卒们重新检查了寨墙上的垛口和箭垛,把守夜的狗撒出去,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但在平静之下,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樱桃坐在门槛上,看着山间渐渐散去的雾气,忽然问:“四叔,阿耶的密信里写了什么?”
褚四沉默片刻,如实道:“写了坏人的名字。”
“那我们把信送给狄公,狄公就会把坏人抓起来吗?”
“会。”褚四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她,“狄公是天底下最会断案的人,没有他破不了的案子。只要信送到他手里,坏人一个都跑不掉。”
樱桃用力点头:“那我们现在就去送信!”
“现在还不行。”褚四摇头,“坏人在外面守着,我们得等他们走了才能出去。”
“那他们什么时候走?”
“快了。”褚四望向寨墙外,目光深邃,“等狄公知道了这件事,坏人就没工夫守我们了。”
他没有告诉樱桃,这条路有多远、有多难。
从樱城寨到神都,隔着千山万水,沿途都是张元和李炟的眼线。他一个逃犯,如何能带着密信安全抵达?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因为那封密信里,不只是褚萧声的冤屈,还有江南道数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更因为,他答应了。
答应了那个在樱桃花下笑着给女儿取名字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