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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7-27 10:20:25

那天夜里,潭州城东褚家大宅也在下雨。

徐徽坐在窗边,手中握着那半块樱花玉佩,望着窗外的雨幕出神。樱桃趴在她膝上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方才她问阿耶什么时候回来,徐徽说快了,她就哭了起来,哭着哭着睡着了。

四岁的孩子,还不懂得什么叫“快了”。

徐徽伸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口中哼着一首无名的歌谣,声音低柔,像雨丝落在瓦上。

忽然,院门被拍响了。

声音很急,像是用刀柄在砸门。

徐徽的心猛然揪紧。她将樱桃轻轻放在榻上,起身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谁?”

“夫人,是我,褚四。”

是家将褚四的声音,但声音在颤抖。

徐徽打开门,褚四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脸色煞白。他身后站着妻子玉娘,怀里抱着他们的女儿小丫——和樱桃同岁的女娃。

“四哥,怎么了?”徐徽问。

褚四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最后是玉娘开了口,她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凄楚:“夫人,司马……司马出事了。”

徐徽的身体晃了晃。

褚四连忙扶住她,将她扶回屋中。他从怀中掏出一只信鸽——灰羽红喙,正是徐徽临行前塞给褚萧声的那只母鸽。鸽子腿上绑着羊皮袋,袋口被血浸透。

徐徽颤抖着打开羊皮袋,里面掉出三样东西:半块樱花玉佩、一封家书、一封密信。

家书是她写给夫君的,如今又被送了回来,信封上多了一行用血写的字——“徽娘,别等我。”

徐徽认得那字迹。

她的手开始发抖,抖得信纸哗哗作响。然后她打开那封密信,信上是褚萧声记录的张元贪墨军饷、盘剥百姓的罪证,末尾有一行潦草的附言:

“若有人得此信,请速送神都凤阁鸾台,交狄仁杰狄公亲启。此系江南道数万黎民性命,万勿轻忽。”

徐徽看完信,将它重新叠好,塞回羊皮袋中。她的手不再抖了,脸色也从惨白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比方才的颤抖更让人害怕。

“四哥,”她站起身,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张元和李炟不会放过我们。老爷在信里说了,他知道太多,他们要灭口。”

褚四拔出横刀:“夫人放心,四哥这条命是司马给的,谁想动夫人和小娘子,先从四哥尸体上踏过去。”

徐徽摇摇头:“你死了,樱儿怎么办?”

她走到榻边,俯身看着熟睡的女儿。樱桃在梦中咂吧着嘴,不知在吃什么好东西。徐徽伸手抚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嘴唇——每一寸都像极了她的父亲。

然后她退后一步,忽然跪了下来。

“夫人!”褚四和玉娘大惊,连忙去扶。

徐徽不动,她就那样跪着,对着两个家将磕了一个头。

“四哥,玉娘,”她抬起头,眼眶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心惊的决绝,“我把樱儿托付给你们了。”

“夫人——”

“听我说完。”徐徽打断他,“老爷的密信必须送出去,这封信关乎江南道数万百姓的身家性命。我若带着樱儿一起走,目标太大,谁也逃不掉。你们带着樱儿从角门走,我去引开追兵。”

“不行!”玉娘叫起来,“夫人您——”

“我自有安排。”徐徽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来。她写得很快,笔走龙蛇,一封书信一挥而就。然后她将信折好,连同那半块樱花玉佩一起塞进褚四手中。

“这封信,等樱儿长大了交给她。”徐徽说,“这半块玉,是她阿耶留给她的。告诉她——阿耶阿娘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她好好活着。”

褚四堂堂七尺男儿,此刻却泪流满面。他攥紧那封信和玉佩,指节攥得发白:“夫人,四哥记住了。”

“还有那封密信。”徐徽转身从羊皮袋中取出褚萧声的密信,“这个,一定要送到狄公手里。狄公是青天,他老人家一定会还老爷一个清白。”

“记住了。”

“那就走吧。”徐徽俯身抱起樱桃,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樱桃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母亲的脸,含糊地叫了声“阿娘”,又闭上了眼睛。

徐徽将她放进玉娘怀里:“从角门走,翻过后山,去樱城寨。老爷当年修建那座寨子,就是为了防今日之变。寨中存有粮草兵甲,足够支撑一阵。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回头。”

“夫人,”玉娘哭着跪下,“您把樱儿给我们了,我们的小丫怎么办?”

她怀中的女儿也醒了,懵懂地看着大人们哭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徐徽看着那个和樱桃同岁的女娃,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雨夜的烛光中,像樱花凋零前的最后一瞬。

“那就让小丫留下吧。”她伸手接过那个女娃,抱在自己怀中,“对外人说,这就是我的女儿樱儿。”

“夫人——”玉娘还要再说。

“走!”徐徽厉声道。

褚四咬了咬牙,一把拉起玉娘,背起樱桃,拔出横刀。他回头看了徐徽最后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角门。

横刀劈开门闩,刀光在雨中划出一道银弧。

“走!”他吼了一声,拉着玉娘冲进了雨幕之中。

徐徽抱着小丫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她关上门,插好门闩,转身走回屋中。

小丫在她怀里哭了起来。

“乖,不怕。”徐徽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方才拍着樱桃一样,“阿娘在这里,不怕。”

她走到书案前,将褚萧声那封被血浸透的家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雨越下越大了。

一个时辰后,院门被撞开。

张元亲自带人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兵士。火把映红了半个院子,映红了那棵野樱桃树,映红了满地被雨水打落的碎叶。

徐徽抱着小丫坐在堂中,烛火在她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徐氏,”张元走上前来,皮笑肉不笑,“褚萧声监守自盗、畏罪潜逃,已被朝廷通缉。本官奉命抄家,你若识相,就把密信交出来。”

徐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密信?”她平静地问。

“少装糊涂!”张元厉声道,“你丈夫写了两封告密信,其中一封已被他吞了,另一封定然藏在家中。交出来,本官可以饶你一命。”

“饶我一命?”徐徽忽然笑了,那笑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凄厉,“张元,你摸着你那颗黑心问问自己,你真的会饶我吗?”

张元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徐徽站起身,将小丫放在椅子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支火折子。

张元脸色大变:“拦住她!”

但已经晚了。

徐徽吹燃火折子,往身后一扔。那里,她早已洒满了灯油。火苗遇油,轰然腾起,瞬间吞没了整个厅堂。

“樱桃在哪里?”张元嘶声吼道。

徐徽站在火焰中,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穿透雨幕,穿透火光,穿透褚家大宅的每一寸土地,像是要把所有的冤屈和不甘都笑出来。

“樱桃?”她说,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柔,“樱桃在樱桃花开的地方。”

大火吞没了她,吞没了小丫,吞没了整个褚家大宅。那棵野樱桃树在烈火中噼啪作响,满树的花瓣化作灰烬,纷纷扬扬飘落,像一场无边无际的雪。

张元被浓烟呛得连连后退,咬牙切齿:“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小贱种!”

兵士们冲进火海,但什么也没找到。火势太大,根本进不去,更何况徐徽早有准备,将所有可能暴露樱桃去向的东西全部烧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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