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眠来的时候,雪停了。
东宫的宫灯次第亮着,在积雪映衬下像一串昏黄的珠子。楚眠穿过长廊,脚步不疾不徐,靴底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走路的样子很好看,腰背挺直却不僵硬,袍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在巡视领地。
他是女帝的中书令,朝堂上最年轻的正三品大员。说白了,就是女帝一手提拔的心腹。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位中书令和太子殿下不太对付,至少表面上如此。朝会上两人目光交汇时永远是淡淡的,像两条平行线,谁也不往谁那边偏。背地里有人叫他"祸水",说他靠女帝宠信上位,不过是个有皮囊的佞臣。楚眠本人毫不在意,该吃吃该喝喝,朝会上被人阴阳怪气也只是笑笑。那笑容温和无害,像裹了一层蜜,谁也看不透蜜底下藏着什么。
今年二十六,比沈珩大整八岁。出身寒门,早年是个落魄书生,冬天连炭火都买不起,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因一篇策论被女帝赏识,破格提拔,一路从中书舍人做到中书令。朝中老臣提起他,语气里总带着三分不屑三分忌惮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走进东宫书房时,他带进来一股冷香。梅花味,混着雪的气息。今日穿了一件月白锦袍,外罩银灰大氅,腰系玄色丝绦,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玉剑,美得锋利,美得不近人情。大氅领口微敞,露出一线白皙的喉颈。他进门时抖了抖大氅上的雪沫,碎雪落在地上,很快化了,留下一小片水渍。
"殿下深夜相请,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天然的慵懒,像猫伸懒腰时发出的声响。他在沈珩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酒壶上,挑了挑眉。
"殿下说有好酒,就是这壶?"
沈珩靠在椅背上,一手支着下巴,似笑非笑。烛火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光,把那点醉意映得格外分明。
"楚卿嫌酒不好?"
"酒倒不嫌。"楚眠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凑近闻了闻,"殿下一向不理政务,今夜忽然看起奏折来,还特意请臣来喝酒。怕是酒里有文章吧。"
沈珩笑了。楚眠永远是这样。满朝文武都觉得他是个只有皮囊的花瓶,但沈珩知道,这个人的脑子比朝堂上一半的官员都好使。他只是懒得用,或者说,只在值得的时候用。而判断一件事值不值得,楚眠有自己的一套标准,那套标准跟利益无关,跟心情有关。
"楚卿聪慧。"沈珩将那本奏折推到他面前。
楚眠放下酒杯,漫不经心地翻开。看到最后一行小字时,倒酒的手顿了一瞬。只是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将奏折合上,轻轻放回桌面。指尖在折页边缘停留了半息,才慢慢收回。
"裴渊。"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殿下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沈珩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重要的是,这消息是谁放出来的。"
楚眠端起酒杯慢慢转动,琥珀色的眼眸在灯火下流转着蜜一样的光泽。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将酒杯凑到唇边,又放下,拇指在杯沿上画了半个圈。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沈珩早就发现了。
"消息是工部侍郎递上来的。"楚眠开口,"但工部侍郎是沈昭的人。"
沈珩点头。
沈昭。他的同母妹妹,帝姬殿下。今年十六,聪慧果决,行事利落。朝中一半官员认为她比太子更适合继承大统。女帝虽未明确表态,但近半年来越来越多政务交到帝姬手中处理。这本身就是信号,一个比任何口头承诺都更有力的信号。
"如果裴渊真的活着——"沈珩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无意识的圆圈,"沈昭在这个时候放出消息,只有两种可能。"
"一,她想用裴渊搅浑水,趁乱夺嫡。"楚眠接过话头,"二,她想试探殿下的反应。"
"还有第三种。"沈珩放下酒杯,声音低了几分,"裴渊真的活着,而沈昭已经和他联手了。"
书房安静了片刻。炭盆里的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细碎的火星溅起来又熄灭,落在铜盆边上,变成一点黑灰。
楚眠放下酒杯,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微微侧头看向沈珩。灯火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簇不安分的火苗。
"殿下怕他吗?"
"怕。"沈珩回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楚眠微微挑眉,没想到他这么坦白。多数人被问到这个问题,都会下意识地逞强,说"不怕"或者"有何可惧"。但沈珩不是多数人。他从不浪费力气在无意义的逞强上,怕就是怕,承认怕不丢人,被怕控制了行动才丢人。
"裴渊是孤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沈珩的语气复杂,不像在评价政敌,倒像在描述一个他既敬且畏的人,"比孤聪明,比沈昭聪明,可能也比楚卿你聪明。"
楚眠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被说不如一个死人聪明,换别人大概要反驳,但楚眠只是"嗯"了一声,既不认同也不否认,态度暧昧得像他的笑容。
"三年前孤亲手把他逼上绝路,以为他死在寒北,这事才算翻了篇。"沈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楚眠,肩胛骨的线条在玄色衣料下微微绷紧,"没想到才死了三年,就有人要把他从坟里刨出来。"
"殿下。"楚眠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
两人距离忽然很近。楚眠比沈珩高半个头,微微低头时,呼吸拂过沈珩耳廓,带着酒气和冷梅香。沈珩没有回头,也没有躲开。窗外的雪光透进来,把两人的侧脸都照得发白。
"三年前的事,你做得没有错。"楚眠的声音忽然放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那温柔裹在沙哑的嗓音里,像砂纸包着棉花,"裴渊要夺你的位,你不除他,他就除你。你死我活的事,容不得心软。"
"孤知道。"声音很轻。
"但你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楚眠的语气像在陈述事实。
沈珩转着酒杯,指腹蹭过杯沿。窗外雪又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抓挠。
楚眠站在他身后,一只手不知何时搭上了他的肩。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指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少年肩骨的形状,瘦,硬,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殿下,"楚眠的声音贴着他耳根滑下来,"你请臣来,不只是为了商量裴渊的事吧?"
沈珩终于转过头。两人面对面,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倒影。楚眠的眼睛是罕见的琥珀色,灯火下流转着蜜一样的光泽。他微微弯起嘴角,那个笑容风情万种,又裹着一层看不见的刃。
"楚卿。"沈珩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嗯?"
"你帮孤,是为了什么?"
楚眠笑了。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餍足的狐狸。
"殿下想听真话?"
"想。"
"因为殿下是这宫里唯一一个。"楚眠顿了顿,指尖从沈珩肩头滑到衣领边缘,若有若无碰了碰他露在外面的锁骨,那触感像羽毛扫过水面,"让臣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人。"
沈珩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楚卿,"声音低沉平静,"孤叫你来是谈正事的。"
"正事也可以谈得很愉快。"楚眠并不挣脱,反而微微前倾,嘴唇几乎贴上沈珩的额头,"殿下不是一向不理会这些吗?怎么忽然认真起来了?"
"因为孤退无可退了。"
沈珩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拉开距离。表情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散漫,但眸底的认真比任何时候都分明。
"母后病重,朝政旁落。沈昭的势力一天比一天大。现在裴渊又可能还活着。如果这两个人联手,孤连最后的太子之位都保不住。"
他看着楚眠,一字一句:"孤需要楚卿帮孤做三件事。"
楚眠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恢复慵懒模样:"殿下请讲。"
"第一,替孤查清裴渊是否真的活着。工部侍郎的消息不能全信,孤要你亲手去核实。"
"第二?"
"替孤盯着沈昭。她和哪些官员走得近,手里握着多少兵权,暗地里在布什么局,孤都要知道。"
"第三呢?"
沈珩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孤注一掷的锐气,像出鞘的刀锋在暗夜里闪了一下。
"第三,替孤娶一个人。"
楚眠的动作顿了一瞬。
"……谁?"
"裴家的人。"沈珩说,"裴渊若真的活着,一定会借助裴家的力量卷土重来。孤要先下手为强,把裴家拉到孤这边。最好的办法,联姻。"
"殿下要娶裴家的女儿?"
"裴家有一个嫡女,叫裴瑶,今年及笄。"沈珩说,"但孤要的不是裴瑶。"
"那是谁?"
"裴家嫡子。裴衍。"
书房又安静了。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爆出一声脆响。
楚眠看着沈珩,目光里有审视、有玩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意外。他端起酒杯转了转,没有立刻接话。
"殿下要娶一个男人?"
"裴衍自幼体弱,听说性情冷清,不喜与人交往。裴家一直想给他找个靠山,又怕他的身份吓退求婚者。"沈珩慢条斯理地说,"孤以太子之尊下娶,裴家没有理由拒绝。"
"但殿下要一个病弱冷清的男人做什么?"
"做棋子。"沈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裴衍是裴家嫡系,娶了他,裴家的资源就是孤的。至于他本人,孤不关心。"
楚眠看了他很久。灯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两株纠缠的树。
然后他端起酒杯,将残酒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殿下长大了。"放下酒杯,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感慨,"好,这三件事,臣接了。"
"多谢楚卿。"
"但臣有一个条件。"
沈珩挑眉。
楚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修长而妖娆。
"事成之后,"他微微弯腰,在沈珩耳边轻声说,气息温热,拂过耳根,"殿下要陪臣喝一次酒。就我们两个。"
沈珩抬头看他。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近到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好。"
楚眠满意地笑了。直起身,理了理衣襟,转身向门口走去。靴底踩在金砖上,声音轻而稳。走到门前时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殿下,裴衍那个人,比你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说完,推门而去。门缝合拢的瞬间,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烛火猛地一跳。
沈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楚眠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有趣得多",什么意思?是警告,还是暗示?楚眠这个人说话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每一个字都是棋子,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他摇了摇头,坐回书案后,重新翻开那本奏折。最后一行暗语在烛光下微微发亮,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裴渊。裴衍。裴家。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但沈珩从来不怕复杂。他怕的从来只有一件事,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