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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7-27 10:23:28

建昭十四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太子大婚。

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太子殿下要娶的不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而是裴家的嫡子。这件事在朝野上下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说太子果然是断袖,难怪多年不近女色;有人说这是政治联姻,太子不过是想拉拢裴家;还有人说得更难听,太子连个正经女人都娶不到,活该被帝姬取而代之。茶馆酒楼里议论纷纷,说书先生编了七八个版本的故事,一个比一个离谱。有人赌这桩婚事撑不过三个月,有人赌太子会在新婚夜逃走,还有人下了重注赌帝姬会在半年内废太子。

沈珩充耳不闻。

大婚当日,他穿正红吉服,骑在高头大马上。红衣衬着他白皙的面色,说不出的好看。风吹起袍角,露出腰间系着的玉带,整个人像一柄裹了红绸的利刃。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马上,目光平视前方,不看路边的百姓,也不看来送嫁的官员。仪仗队在前开道,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纸屑和残雪一起飘下来,落在红绸上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花轿从裴家大门抬出来的时候,围观的百姓挤满了整条长街。轿帘是绣金红绸,四角缀着流苏珠串,在寒风中轻轻摇晃,珠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八个轿夫步履整齐,轿子稳得像在水面上滑行。沿途百姓指指点点,有人叫好,有人叹气,有人偷偷抹眼泪,说是可惜了裴家好儿郎。

沈珩骑在马上,看着那顶花轿越来越近。红绸映着残雪,喜庆得刺眼。但他的心不在这上面。

昨夜楚眠传回最后一条消息:裴渊确实活着。不在寒北,而在瀚北。养伤三年,已经痊愈。而且他已经离开了瀚北,去向不明。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裴渊有所行动之前,把裴家牢牢拉到自己这边。这桩婚事,就是那条绳。

花轿在东宫门前停下。喜娘上前掀轿帘。一只素白的手从轿中伸出来,搭在喜娘手腕上。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腕上缠着红绸。

沈珩下意识看过去。然后他愣住了。

从花轿里走出来的人,穿着繁复的嫁衣,凤冠霞帔,红色盖头遮住面容。身形纤细,步态轻盈,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线上,稳得像被线牵着走。怎么看都是一个女子。

但沈珩知道,裴家送来的应该是裴衍。一个男人。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按照礼制上前,与"新娘"一起拜堂。

一拜天地。鼓乐大作,鞭炮又响了一轮。

二拜高堂。高堂位置上坐着女帝派来的使臣,女帝卧病,无法出席。使臣面容严肃,腰板挺直,代替女帝受了这一拜。

夫妻对拜。

沈珩对着那个盖头鞠了一躬。红盖头微微晃动,底下的人弯了弯腰,动作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地。

"送入洞房——"

喜娘高声唱喝。沈珩看着那个红色身影被人簇拥着送进婚房,忽然觉得这场婚礼荒唐得可笑。满朝文武在前面吃着喜酒,心里各怀鬼胎;他穿着这身红衣站在众人面前,像一个被推上戏台的傀儡。

他不能进去。礼制规定,太子要先在前殿宴请宾客,等到夜深人静才能回婚房揭盖头。

宴席上觥筹交错。沈珩端着酒杯,一个一个应付前来敬酒的官员。脸上挂着得体微笑,嘴上说"同喜同喜",目光却在人群中搜索。有人来敬酒时眼神闪烁,有人来恭维时笑容勉强,有人干脆避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什么晦气。这些面孔他全都记在心里,像往账本上记流水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楚眠不在。

他有些意外。那个答应帮他查裴渊下落的人,在他大婚之日反而不见了踪影。按理说楚眠不会无故缺席这种场合,除非他在忙更紧急的事。

"殿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闷雷滚过平地。

沈珩回头,看见一个身穿玄色武官袍的年轻人站在他身后。身量很高,肩膀宽阔,腰背挺得像一杆枪。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周身气场沉稳,像一柄收在鞘中的重刀。武官袍被他撑得满满当当,袖口收紧,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背上有旧伤留下的疤痕,肤色被寒北的风雪磨成了铜色。

霍凛。

镇北大将军。手握寒北十万兵马,今年二十四,朝中最年轻的从一品武将。父亲是已故镇国公霍山,与先帝有生死之交,霍家世代镇守寒北,是大靖最坚固的屏障。

也是沈珩最想拉拢的人。

"霍将军。"沈珩微笑举杯,"今日大婚,承蒙将军赏脸。"

霍凛没有接酒。他目光直直地看着沈珩,忽然单膝跪地,铠甲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抱拳行了一个军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末将有事禀报殿下。"

"将军请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沈珩弯腰去扶,手指碰到霍凛的臂甲,冰凉硌手。

霍凛起身,压低声音,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墙挡住了旁人的视线:"殿下,末将今日从寒北快马赶回,带回来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递到沈珩手中。沈珩接过,隔着布料摸了摸。是一块令牌,金属质地,背面有凸起的纹路。他的手指在纹路上描了一遍,瞳孔微微收缩。

裴氏旧部的调兵令。

"末将在寒北截获了一支商队,"霍凛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商队的人招供,他们从瀚北出发,目的地是京城。带队的,是裴渊的旧部。"

沈珩将布包收入袖中,面上笑容不变,举杯向远处的官员致意。

"多谢将军。此事。"

"殿下。"霍凛打断他,目光坦荡直接,没有试探的意思,像一把没有鞘的刀,"末将斗胆问一句。殿下娶裴家的人,是为了对付裴渊?"

沈珩看着他。霍凛的眼神坦荡,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是。"沈珩没有隐瞒。

霍凛沉默片刻,下颌绷了绷,然后开口:"末将愿为殿下效力。"

沈珩微微一怔。他没想到霍凛会这么直接。寒北霍家世代忠良,但忠的是大靖的皇帝,不是东宫的太子。霍凛这句话,等于把宝押在了他身上。

"条件是。"霍凛的目光变得锐利,"殿下要保寒北安宁。裴渊若率瀚北兵马犯边,末将要殿下给末将足够的兵权和粮草。"

"成交。"

两人相视一笑。沈珩举杯,霍凛这次接了过去,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酒液从嘴角溢出一滴,他抬手用手背抹掉了。

宴席散场时,已是亥时三刻。

沈珩带着三分醉意回到婚房。走廊上的宫灯次第亮着,积雪映衬下像一串昏黄的珠子。他推开婚房的门,红烛的光涌出来,暖得晃眼。

红烛高烧,喜帐低垂。那个穿嫁衣的身影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脊背挺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供在神龛里的瓷像。

沈珩走过去,拿起喜秤,挑开了红盖头。

盖头滑落的瞬间,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烛光下,坐在他面前的人,美得不似凡人。

那是一张足以让所有人屏息的脸。五官精致如工笔白描,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肤色极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薄薄的,微微抿着,看不出情绪。凤冠下的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脸小得可怜。

但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那双眼睛。清冷。疏离。像深冬的湖面,结了一层冰,冰下是看不见底的幽深。

此刻看起来确实像个女子。嫁衣衬得身形纤细,长发如瀑,乌黑与正红交缠,美得惊心动魄。

但沈珩的目光落在了那人的喉结上。那里有一块微微凸起的软骨。

沈珩的手顿住了。

"你……"声音有些干涩,"你不是裴瑶。"

坐在床上的"新娘"缓缓抬眼,与他对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慌乱,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殿下说笑了。"声音低而清冽,像玉石相击,"臣本就不是裴瑶。"

沈珩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裴家送来的不是嫡女裴瑶,而是。

"裴衍?"

"正是。"

沈珩盯着他看了很久,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烛光在裴衍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排细密的栅栏。他原本要娶的就是裴衍,但他是要以"太子妃"的名分娶一个裴家的嫡子。可现在,裴家把裴衍打扮成女子的模样,以"裴瑶"的名义嫁了过来。

"裴家在耍孤?"沈珩语气沉了下来。

裴衍微微摇头。

"殿下息怒。"他站起身,嫁衣裙摆在地上铺开如一朵红莲。抬手取下凤冠,动作很轻,像怕惊了什么。长发散落,露出一张素净到近乎寡淡的脸。没了凤冠的衬托,气质更加清冷,像一枝孤零零插在雪中的白梅。

"裴家送臣来,是以臣本来的身份。嫁衣是臣自己的意思。"

"什么意思?"

"殿下以为臣为何要穿嫁衣?"裴衍抬起脸,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不是慌乱,而是审视,"因为臣想看看,殿下看到'妻子'变成'丈夫'时,是什么反应。"

沈珩的瞳孔微微放大。

裴衍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足一臂。他比沈珩矮半个头,抬起脸时,烛光在他眉骨上勾出一道亮边。

"殿下可知,棋盘之上,先手为攻,后手为守。殿下想攻,还是想守?"

沈珩盯着裴衍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应付官员的假笑,而是一种真实的、被逗乐了的笑,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整个人都生动了几分。

"你倒是直白。"

"殿下不喜欢直白?"

"不是不喜欢。"沈珩退后一步,靠在桌沿上,双臂抱胸,上下打量着裴衍,"只是没想到裴家的嫡子,会是这样的,有趣。"

"殿下原本以为臣是什么样的?"

"病弱。冷清。不好相处。"沈珩一一列举,语气随意得像在念菜单,"据说你自幼体弱,终年不出门,性情冷淡,不喜与人交往。"

"这些都没说错。"裴衍平静地说。

"但你穿嫁衣来试探孤的反应,这叫'性情冷淡'?"

裴衍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微微垂下眼帘。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蝴蝶翅膀轻轻合拢。

"臣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殿下娶臣,究竟是为了裴家,还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为了别的什么。"

沈珩看着他,忽然收起脸上的笑意。

"为了裴家。"回答得干脆利落,"你本人,孤不关心。"

裴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池不起波澜的静水。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这个动作太小了,沈珩没有注意到。

"臣明白了。那殿下今夜不必留在这里。臣不习惯与人同眠。"

说完,转身走向内室。嫁衣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窸窣声响,像蛇信子在金砖上滑过。

沈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裴衍。"

裴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肩胛骨的线条在嫁衣下微微绷紧。

"裴渊,你认识吗?"

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裴衍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只是一瞬,旋即恢复如常。

他转过头,面容依旧平静如水:"殿下为什么这样问?"

"裴渊是裴家的人,你也是裴家的人。"沈珩说,"他三年前死在寒北,或者说,据说死在寒北。但现在有人说他还活着。"

裴衍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一瞬不瞬。红烛噼啪作响,火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窗外隐约传来远处未散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像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让沈珩完全意想不到的话:

"他活着。"

沈珩的呼吸一滞。

"臣知道他活着。"裴衍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雪上,无声无息,"因为,是他让臣来嫁殿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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