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猫背部毛发根根竖起,喉咙里的低吼声已经劈了叉。
苏挽躲在纸箱最深处,她紧紧盯着那道瘦骨嶙峋的白色背影。
白猫的左前腿悬空着,皮肉翻卷的边缘被雨水泡得惨白,暗红色的血液混着泥水砸在地上。
它背上的毛发虽然全部炸开,但掩盖不住底下根根分明的肋骨。
它太瘦了。
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苏挽并不清楚,白猫为了带回这半截火腿肠,刚刚才从另一条恶犬嘴里死里逃生。
但苏挽知道,眼前的这只白猫快要撑不住了。
它连站立都显得无比艰难,却硬生生用这副残破的躯体挡住了野狗的血盆大口。
苏挽趴在湿漉漉的报纸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她不明白。
流浪猫的世界从来都是弱肉强食。
这只白猫明明已经饿得骨瘦嶙峋,明明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
为什么还要回来?
她只是一只毫无血缘关系的幼崽,甚至连同类都算不上。
她芯子里是个人啊!
苏挽咬紧牙关,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她用两只前爪死死抠住底下的报纸,借着这点摩擦力撑起身体。
纸箱外,野狗喉咙里发出贪婪的呼噜声。
腥臭的口水拉成黏稠的丝线,滴落在白猫脚边。
白猫再次发出凄厉的警告。
声音却透着明显的沙哑和虚弱。
野狗往前逼近了一步,庞大的身躯几乎将巷口微弱的光线全部遮挡。
不能再躲了。
苏挽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她迈开打颤的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走出纸箱,来到白猫身边。
白猫察觉到她的靠近,焦急地回头冲她叫唤。
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呜呜声,催促她赶紧躲回去。
苏挽没有退缩。
她学着白猫的样子努力弓起背,胎毛拼命竖立起来。
她张开嘴,露出刚刚长齐的细小乳牙。
“喵嗷嗷嗷——!”
苏挽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这次她没有夹着嗓子装可爱。
她用尽了全身仅存的力气,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凶神恶煞。
但现实很残酷。
一只刚满月的小奶猫,再怎么声嘶力竭,发出的声音也只是细弱的奶音。
这声音落在野狗耳朵里,连最起码的挑衅都算不上。
野狗愣了一下,随后喉咙里滚出更加兴奋的喘息声。
两只猫。
一顿丰盛的夜宵。
它压低前肢,后腿猛地发力,准备发动最后的致命一击。
苏挽闭上眼睛。
她把小小的身体紧紧贴在白猫冰冷的腿边。
今天就算交代在这里,她也要和这只白猫死在一起。
绝不让它孤单上路。
就在野狗腾空跃起的瞬间。
一阵刺耳的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伴随着骂骂咧咧的粗嗓门。
“操!”
“大半夜死猫发情呢?”
“叫得这么瘆人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苏挽猛地睁开眼睛。
这声音粗鄙不堪。
落在她耳朵里却简直是天籁之音!
有人来了!
她激动得浑身发抖,心里疯狂呐喊。
【再多骂两句!】
【快过来把这只死狗赶走!】
【老天奶!您果然还是疼我的!】
一束强光突然刺破黑暗,直直地照进了狭窄的巷子里。
野狗被强光晃到了眼睛,动作猛地顿住。
它警惕地转过头,冲着光源的方向呲起獠牙。
一个穿着大裤衩的男人举着手机走近,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
他用手机手电筒晃了晃前方。
“哟呵。”
“原来是猫狗大战啊。”
男人不耐烦地啐了一口。
野狗发出低沉的警告声,似乎并不想放弃到嘴的猎物。
男人火气上来了。
“叫你妈叫!”
“大半夜吵死了滚一边去!”
他随手从旁边的垃圾堆里捡起一个空塑料瓶,用力砸了过去。
塑料瓶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砰”的一声砸在野狗脚边,发出巨大的声响。
野狗本就做贼心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它夹起尾巴,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最终还是屈服于人类的威慑,灰溜溜地转身跑进了黑暗中。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雨水砸在顶棚上的滴答声。
男人打了个哈欠。
“死猫死狗。”
“一天到晚没个消停。”
他转过身,拖着拖鞋慢悠悠地走远了。
手电筒的光芒逐渐消失,巷子再次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苏挽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非但没有因为那句死猫死狗生气。
反而觉得这大哥还怪好哩。
骂起街来一视同仁,主打一个猫狗平等。
被骂两句算什么,命保住了才是真格的。
旁边的白猫突然动了。
它用爪子迅速将那半根火腿肠推到了纸箱里,叼起苏挽后颈的皮毛,“嗖”的一下钻回了纸箱最深处。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苏挽都没反应过来。
纸箱里依然潮湿。
白猫迅速趴下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将苏挽紧紧圈在怀里。
两具冰冷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白猫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心脏跳动得极快。
它也在害怕。
苏挽把脸埋进那片沾着泥水的白毛里。
她能感觉到白猫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苏挽伸出舌头,试探性地舔了舔白猫下巴上的伤痕。
白猫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呼噜声。
它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苏挽的小脑袋上,闭上了眼睛。
苏挽看着面前那半截被雨水泡得发白的火腿肠。
肚子十分应景地发出咕噜一声响。
她没好意思吃这半根火腿肠。
她在等这只白猫先吃。
可是白猫一动不动。
那半截火腿肠就躺在离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劣质淀粉和肉精混合的香味,在狭窄潮湿的纸箱里疯狂弥漫。
这味道简直要命。
换做她还是个人的时候,这种掉在垃圾堆里、沾满泥沙、被雨水泡得发白的东西,她是绝对不会吃的。
可现在,她的口腔在疯狂分泌唾液。
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本能叫嚣着扑上去,撕咬它,吞咽它。
苏挽死死闭着嘴,不敢张开。
不能吃。
她转过头,看向紧紧抱着自己的白猫。
太惨了,这只猫实在太惨了。
原本纯白的毛发此刻全被泥水和暗红色的血液凝结成块。
左前腿不自然地扭曲着,皮肉翻卷。
呼吸声粗重且急促,每一次胸腔起伏,都会带出一阵细微的抽搐。
它刚刚才从恶犬嘴里死里逃生。
为了这半截火腿肠,为了回来救她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累赘,它几乎搭上了半条命。
它比自己更需要这口吃的。
苏挽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
她开始扭动身体,试图从白猫的怀抱里钻出来。
刚一动弹,白猫的身体瞬间紧绷。
那只没受伤的右爪猛地收紧,将苏挽死死勒在怀里。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它以为又有危险靠近了。
它在害怕,却依然本能地护着怀里的幼崽。
苏挽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她赶紧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白猫的下巴。
“喵呜……”
声音很轻,很软,没有任何攻击性。
白猫僵硬的身体微微一顿。
它低下头,金黄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发现是怀里的小崽子在折腾,它眼里的警惕慢慢褪去。
粗糙的舌头伸出来,在苏挽的脑门上重重地舔了两下。
带着安抚的意味。
随后,白猫松开了爪子,身体往后靠了靠,留出一点空间。
它其实已经连抱紧幼崽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挽终于重获自由。
她四肢软绵绵的,踩在湿透的报纸上,一步一打滑。
跌跌撞撞地爬到那半截火腿肠面前。
近距离闻到那股肉香味。
苏挽的肚子十分不争气地爆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咕噜噜——
白猫的耳朵抖了一下。
苏挽咽了一大口唾沫,闭上眼睛,狠狠心把头低了下去。
她用粉色的小鼻子,抵住了火腿肠,后腿用力蹬着报纸。
嘿咻。
往前推一点。
再推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