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的心脏剧烈跳动。
她拥有人类的灵魂。
这具小小的橘色身体里,装着一个成年人的常识。
高烧加上伤口感染,对一只缺乏干净水源和食物的流浪猫来说,意味着必死无疑。
苏挽想到白猫昨晚死死挡在野狗面前的背影,像极了记忆中那个抄起扫帚护着她的暴脾气老妈。
白猫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给了她在这个陌生又残酷的街头活下去的温暖。
绝对不能让这只傻乎乎的母猫就这么病死在破纸箱里。
苏挽用自己湿漉漉的小鼻头碰了碰白猫干瘪的鼻尖。
等我回来。
她转过身,试探着迈出纸箱。
雨停了,地面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水洼。
苏挽抬起右前爪,悬在半空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踩下去。
湿润的泥水瞬间浸透了爪垫缝隙里的绒毛。
这感觉太奇怪了。
虽然拥有猫的身体,但人类的习惯还在。
不穿鞋踩在冷冰冰、湿漉漉的泥地里,脚底板传来的触感让她浑身不自在,后背的毛不由自主地炸了起来。
苏挽强忍着脚底板又湿又冷的触感。
她用力甩了甩右前爪。
泥水飞溅出去。
她在旁边相对干燥的水泥台阶上蹭了又蹭。
这具小小的身体实在太矮了。
平时人类视角里不起眼的垃圾桶,现在变成了一座高塔。
路边的杂草都有半个身子那么高。
流浪猫真是很有勇气的动物啊。
苏挽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小的身体连个藏东西的口袋都没有。
每天要在这么庞大又充满未知的世界里游走。
面对体型相差悬殊的人类、恶犬、飞驰的汽车。
随时可能挨饿受冻。
可它们从来不会精神内耗。
该吃吃。
该喝喝。
只要出太阳就会躺在墙根下翻肚皮。
人类还会制造各种复杂的工具来武装自己。
猫咪只有自己,只能依靠它们的爪子和牙齿。
真的是很了不起。
苏挽挺直了脊背,尾巴尖在半空中轻轻勾起一个弯。
【我现在也是一只猫了。】
【而且是一只有着成年人脑子的聪明猫。】
有这份智慧加持,还怕救不回那个傻乎乎的白猫吗。
昨晚那半截火腿肠发挥了大作用。
淀粉和肉类提供的热量让四肢恢复了些力气。
苏挽迈开四条小短腿。
虽然走起路来还是一步一颠。
偶尔还会左脚绊右脚。
但比起昨晚连站都站不稳的状态,已经好太多了。
她一边走,一边抽动粉色的小鼻头。
苏挽凭借着空气中复杂的气味,努力分辨着方向。
只要顺着这条巷子一直走,就能到达主干道。
那里人多。
人类这个群体很复杂。
有会对流浪动物拳打脚踢的恶人。
但更多的是心肠柔软、对毛茸茸毫无抵抗力的好人。
苏挽在心里盘算着计划。
只要自己叫得够惨,蹭得够卖力,一定能“碰瓷”到心善的好人。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她和白猫就能直接被打包带去宠物医院,连医药费都有人包揽了。
要是遇到个心软的神,连她们以后的猫粮都能有着落。
“喵呜——”
苏挽清了清嗓子。
她练习了一下夹子音。
非常完美。
声音软糯又可怜,一听就让人心生怜爱。
她迈过最后一个水坑,终于钻出了阴暗逼仄的巷口。
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横在面前。
天才刚亮,街道旁的商铺大都大门紧闭。
只有几家早餐店正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马路上的行人并不多。
大多数是行色匆匆、低头赶路的“牛马”。
苏挽蹲在巷口的一个旧消防栓旁边,两只前爪揣在胸前。
她安静地观察着过往的人群。
看着那些手里拎着包子豆浆、满脸死气的年轻人。
苏挽心里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亲切。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浩浩荡荡牛马大军中的一员。
每天睡眼惺忪地挤着散发着各种味道的早高峰地铁。
现在好了。
变成了一只小橘猫。
起码不用打卡上班了。
苏挽苦中作乐地想着。
随后她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正事上。
白猫还在纸箱里发着高烧。
时间就是生命,必须尽快锁定目标。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苏挽刚要探出头。
男人一边看手表一边打电话,语速飞快,眉头紧锁。
这种赶时间开早会的人绝对不行。
苏挽缩回小脑袋。
几分钟后,两个结伴而行的中年阿姨路过,手里提着刚买的菜。
苏挽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阿姨们虽然好心,但大概率只会扔点剩饭。
而且她们还要操劳一家子的早饭,说不准还急着去送孙子孙女上学呢。
应该没有时间带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去看病。
苏挽蹲在旧消防栓旁边。
两只前爪交替着踩踏冰冷的水泥地。
她试图用这种方式缓解内心的焦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白猫的情况肯定越来越糟。
不能再等了。
苏挽忍不住祈祷,合适的目标快点出现吧。
就在这时。
马路对面的公园小道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苏挽的瞳孔瞬间放大。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随着跑动的步伐在脑后轻快地跳跃。
女孩穿着全套的阿迪运动装,脚上踩着时尚的减震跑鞋,耳朵上挂着无线降噪耳机。
她正沿着公园外围的塑胶跑道匀速晨跑。
苏挽那颗属于人类的大脑迅速运转起来。
这套运动装备少说也得大几千块。
大清早有闲情逸致在公园里慢跑。
说明不用赶早高峰去公司打卡。
经济独立。
时间自由。
生活品质极高。
最关键的是。
女孩的面容柔和。
眉眼间透着一股未经社会毒打的纯真与善良。
完美的目标。
简直是老天奶专门派来拯救她们的“心软的神”。
就是她了。
苏挽站起身,用力抖了抖身上的绒毛。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跨越这道生死线。
横在她们之间的,是一条足有十米宽的柏油马路。
对于一只刚满月、营养不良的小橘猫来说,这距离遥远得可怕。
一辆越野车呼啸而过,卷起一阵夹杂着尾气和水汽的冷风。
风刮在苏挽单薄的身体上,猫咪的本能瞬间占据了上风。
四肢不受控制地发软,后背的毛发根根炸立。
那种对庞然大物和未知危险的恐惧让她想要立刻缩回阴暗的巷子里,找个狭小的缝隙躲起来。
苏挽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细微的刺痛感让她瞬间清醒。
那半截火腿肠的肉香似乎还残留在嘴里。
白猫挡在野狗面前的背影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
那只傻乎乎的母猫,为了保护她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幼崽,连命都不要了。
现在轮到她来守护白猫了。
苏挽挺直了脊背,人类的理智强行压制住了动物的本能恐惧。
她仔细观察着路况。
路口的红绿灯正在闪烁。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钢铁巨兽终于在路口停滞。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