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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29 08:34:12

叩,叩,叩。

那个声音还在响。节奏很均匀,每隔三四秒钟就轻轻敲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指节的背面,礼貌地叩一扇门。

但这个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

是从我的床沿下面。

我死死闭着眼睛,浑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冷汗已经浸透了我的T恤领口,后背的衣服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黑暗里,我的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我耳朵里面砸。

不要睁眼。

我在心里反复念叨这句话,把眼皮咬得紧紧的,紧到眼球都在发胀。

叩。

又是一下。

这次,那只“手”似乎换了一个位置,往我床头移了几寸。床板轻轻地颤了一下,那股震颤透过薄薄的褥垫传到我的脊背上,带起一片鸡皮疙瘩。

我从来没有这样清醒地感受过恐惧。

不是看恐怖片时被突然蹦出来的鬼脸吓一跳的那种恐惧,而是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是大冬天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扔进了结了冰的湖水里。那股寒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叩。

第五下。

还是第六下了?我已经数不清了。我的意识在极度紧张中变得又尖锐又混乱,一边拼命捕捉黑暗中的每一个动静,一边疯狂地回放王泉刚才念出的那几条规则。

不要下床,不要开灯。

如果感觉到有人拍你的床沿,不要睁眼。

如果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请回答另一个室友的名字。

祂最害怕镜子和笑声。

如果祂爬上了你的床,就对祂笑。

五条。不对,是四条加一个分支。我在心里一条一条地默念,用这种强迫性的回忆来对抗铺天盖地的恐惧。张超平时看那些怪谈小说的时候,老爱跟我们讲,遇到这种事情最重要的是“稳住心态”,因为这种“脏东西”最擅长的就是从你的恐惧里获取力量。

我当时还笑他,说你这叫迷信。

现在我笑不出来了。

叩。

这一次,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礼貌的、试探性的轻叩。像是那只“手”的耐心开始消退了,敲击的力道明显加重,指节叩击木板的声响变得沉闷而急促。而且,我清楚地感觉到,那个声音的位置又换了——它在往我的枕头方向移动。

祂在找我。

祂在找我的头。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咬紧了后槽牙,强迫自己不要发抖。眼睛还是不敢睁开,但我能感觉到,有一团更深的黑暗,正在我的头顶方向聚拢。

然后,床沿的叩击声停了。

寂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比有声的时候更可怕。我宁愿祂继续敲,至少那样我还能知道祂在哪里。现在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空调的嗡鸣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我的大脑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象——祂是不是已经站起来了?祂是不是正俯身看着我?祂的脸离我还有多远?

一滴汗从我的额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了我的耳朵里。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敲击,不是脚步,而是呼吸。

一道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从我的床头方向,轻轻地吹了过来。那气息拂过我额前的头发,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不像是冬天室外的冷空气,倒像是从某个深埋地下的空间里渗透出来的阴凉。

我的心脏几乎停跳。

祂在我的脸前面。

祂在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是真的差一点就睁开了眼睛。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一种本能的冲动。那种冲动和站在高处想往下跳的感觉一模一样,明知道是找死,但身体里就是有个声音在说:看一眼吧,就一眼。

我把下唇咬出了血腥味,才把这股冲动压下去。

然后我想起了第二条规则的后半句。

那是祂在试探。

这是试探。祂不能直接对我做什么,至少现在还不能。规则就是这么写的。如果祂能直接动手,祂早就动手了,不会在床沿敲那么久。祂在等我犯错,等我睁开眼睛,等我打破规则给祂一个“允许”。

对,是“允许”。

张超以前说过,很多怪谈里的东西,不是不能害人,而是需要一个“许可”。你违反了规则,就等于给了祂许可。就像吸血鬼要等你开门邀请一样。

我不给。我他妈绝对不给。

我攥紧了被角,把那团布料拧成一个硬邦邦的疙瘩,指甲深陷进掌心。痛觉在这一刻反而是个好东西,它是真实的,是可控的,是我能抓住的锚。

那道呼吸声,在我额前停留了不知多久——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有好几分钟,我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然后,它慢慢退开了。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往我的床尾方向缩了回去。

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新的声音就出现了。

脚步声。

很轻,像是赤脚踩在瓷砖地面上,脚掌与冰凉的地板接触时发出的那种轻微的摩擦声。脚步声从我的床边走开,走向了寝室的中央。

然后它停了。

下一秒,我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不是王泉——王泉的呼吸声我熟,他睡着之后呼吸又深又长,还带着一点鼻音。也不是张超,张超睡觉几乎没声音。这个呼吸声很急促,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人在拼命压抑着恐惧,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气息。

是老二的床铺方向。

尹航醒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尹航是寝室里胆子最小也最冲动的,他要是被吓到了,绝对会做蠢事。

我得提醒他,我在心里狂喊,但我不能出声,一出声就暴露了自己还没睡的事实,就会被祂锁定。第三条规则是怎么说的来着?

如果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请回答另一个室友的名字。

我愣住了。

这条规则有一个巨大的漏洞。如果我回答“尹航”或者“王泉”或者“张超”,那这条规则保护了我,却会把那个无辜的室友扔给祂。

这是什么狗屁规则?

我死死咬着牙,大脑在飞速运转。王泉刚才在梦话里叫了我的名字,按规则我必须回答另一个室友的名字。但我不想害人,不想让尹航或者张超替我挡这一刀。

怎么办?

黑暗里,尹航床铺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然后是脚踩在床梯上的声音,吱嘎一声,很轻,但在这个死寂的寝室里听起来就像是敲了一声锣。

他要下床!

“别——”

那个“动”字卡在了我的喉咙里。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说话的,不是我的嘴。

是我下铺的方向。

张超的声音,低沉的、急促的、带着明显压抑着的恐惧,从下面的床铺上传了上来:“……回答另一个室友的名字。”

他在提醒我。他也醒了,他听到了所有的事。这个平时闷声不响的书呆子,在凌晨三点、规则降临的当口,没有选择装睡保命,而是开口提醒了我。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但我顾不上感动了,因为尹航的脚已经踩上了地面。

“操——”

我听到了尹航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然后是他剧烈的发抖的声线:“谁?谁在那边?老子不——啊!!”

他的话断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被什么切断了。像是一根弦崩断了,干脆利落。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有重物摔在了地上,又像是有人被什么东西拖拽着,在地板上滑动。

然后是尹航的尖叫。

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恐怖的声音。那不是恐惧的尖叫,那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拽走的、绝望到骨髓里的惨叫。声音从寝室的某个位置爆发出来,在四面墙壁之间疯狂弹跳,然后急速地、不可挽回地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像是他被拖进了一个不属于这个空间的深处。

我睁开眼了。

我违背了规则。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睁开眼的,身体像是自己做的主。眼前的黑暗还是黑暗,但借着空调指示灯那一点微弱的绿光,我看见了——看见了尹航床铺下方的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的拖鞋还整齐地摆在床梯下面。被子掀开了一半,床单上还残留着体温压出的褶皱。

但人不见了。

“尹航?”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微弱,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说话。

没人回答。

寝室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王泉的床铺方向,传来了一声翻身的声音。

我浑身僵硬地转过头去,看见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轮廓从床上坐了起来。那个轮廓偏瘦,肩膀不宽,是王泉的体型。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还在做梦。

“王泉?”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个轮廓没有回应。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调还是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但内容,已经不是之前的规则了。

“规则补充。”

他说。

“第五,任何时候,寝室里的人数都不应该多于四人。”

“第六,如果你不确定和你说话的是不是你的室友,可以问他一个只有你们知道的问题。”

“第七——”

他停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

“第七,不要相信第五条。”

话音落下,王泉的身体像一个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软软地倒回了床上。

而我,跪在自己的床上,浑身发抖。

寝室里,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了。

不。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了那扇紧闭的寝室门,又看了看黑洞洞的床底。

我突然不确定,这三个人里,有没有多出来的。

或者,有没有少掉的。

空调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孤独地亮着。

窗外,天还没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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