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那个声音还在响。节奏很均匀,每隔三四秒钟就轻轻敲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指节的背面,礼貌地叩一扇门。
但这个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
是从我的床沿下面。
我死死闭着眼睛,浑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冷汗已经浸透了我的T恤领口,后背的衣服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黑暗里,我的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我耳朵里面砸。
不要睁眼。
我在心里反复念叨这句话,把眼皮咬得紧紧的,紧到眼球都在发胀。
叩。
又是一下。
这次,那只“手”似乎换了一个位置,往我床头移了几寸。床板轻轻地颤了一下,那股震颤透过薄薄的褥垫传到我的脊背上,带起一片鸡皮疙瘩。
我从来没有这样清醒地感受过恐惧。
不是看恐怖片时被突然蹦出来的鬼脸吓一跳的那种恐惧,而是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是大冬天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扔进了结了冰的湖水里。那股寒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叩。
第五下。
还是第六下了?我已经数不清了。我的意识在极度紧张中变得又尖锐又混乱,一边拼命捕捉黑暗中的每一个动静,一边疯狂地回放王泉刚才念出的那几条规则。
不要下床,不要开灯。
如果感觉到有人拍你的床沿,不要睁眼。
如果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请回答另一个室友的名字。
祂最害怕镜子和笑声。
如果祂爬上了你的床,就对祂笑。
五条。不对,是四条加一个分支。我在心里一条一条地默念,用这种强迫性的回忆来对抗铺天盖地的恐惧。张超平时看那些怪谈小说的时候,老爱跟我们讲,遇到这种事情最重要的是“稳住心态”,因为这种“脏东西”最擅长的就是从你的恐惧里获取力量。
我当时还笑他,说你这叫迷信。
现在我笑不出来了。
叩。
这一次,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礼貌的、试探性的轻叩。像是那只“手”的耐心开始消退了,敲击的力道明显加重,指节叩击木板的声响变得沉闷而急促。而且,我清楚地感觉到,那个声音的位置又换了——它在往我的枕头方向移动。
祂在找我。
祂在找我的头。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咬紧了后槽牙,强迫自己不要发抖。眼睛还是不敢睁开,但我能感觉到,有一团更深的黑暗,正在我的头顶方向聚拢。
然后,床沿的叩击声停了。
寂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比有声的时候更可怕。我宁愿祂继续敲,至少那样我还能知道祂在哪里。现在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空调的嗡鸣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我的大脑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象——祂是不是已经站起来了?祂是不是正俯身看着我?祂的脸离我还有多远?
一滴汗从我的额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了我的耳朵里。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敲击,不是脚步,而是呼吸。
一道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从我的床头方向,轻轻地吹了过来。那气息拂过我额前的头发,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不像是冬天室外的冷空气,倒像是从某个深埋地下的空间里渗透出来的阴凉。
我的心脏几乎停跳。
祂在我的脸前面。
祂在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是真的差一点就睁开了眼睛。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一种本能的冲动。那种冲动和站在高处想往下跳的感觉一模一样,明知道是找死,但身体里就是有个声音在说:看一眼吧,就一眼。
我把下唇咬出了血腥味,才把这股冲动压下去。
然后我想起了第二条规则的后半句。
那是祂在试探。
这是试探。祂不能直接对我做什么,至少现在还不能。规则就是这么写的。如果祂能直接动手,祂早就动手了,不会在床沿敲那么久。祂在等我犯错,等我睁开眼睛,等我打破规则给祂一个“允许”。
对,是“允许”。
张超以前说过,很多怪谈里的东西,不是不能害人,而是需要一个“许可”。你违反了规则,就等于给了祂许可。就像吸血鬼要等你开门邀请一样。
我不给。我他妈绝对不给。
我攥紧了被角,把那团布料拧成一个硬邦邦的疙瘩,指甲深陷进掌心。痛觉在这一刻反而是个好东西,它是真实的,是可控的,是我能抓住的锚。
那道呼吸声,在我额前停留了不知多久——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有好几分钟,我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然后,它慢慢退开了。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往我的床尾方向缩了回去。
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新的声音就出现了。
脚步声。
很轻,像是赤脚踩在瓷砖地面上,脚掌与冰凉的地板接触时发出的那种轻微的摩擦声。脚步声从我的床边走开,走向了寝室的中央。
然后它停了。
下一秒,我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不是王泉——王泉的呼吸声我熟,他睡着之后呼吸又深又长,还带着一点鼻音。也不是张超,张超睡觉几乎没声音。这个呼吸声很急促,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人在拼命压抑着恐惧,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气息。
是老二的床铺方向。
尹航醒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尹航是寝室里胆子最小也最冲动的,他要是被吓到了,绝对会做蠢事。
我得提醒他,我在心里狂喊,但我不能出声,一出声就暴露了自己还没睡的事实,就会被祂锁定。第三条规则是怎么说的来着?
如果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请回答另一个室友的名字。
我愣住了。
这条规则有一个巨大的漏洞。如果我回答“尹航”或者“王泉”或者“张超”,那这条规则保护了我,却会把那个无辜的室友扔给祂。
这是什么狗屁规则?
我死死咬着牙,大脑在飞速运转。王泉刚才在梦话里叫了我的名字,按规则我必须回答另一个室友的名字。但我不想害人,不想让尹航或者张超替我挡这一刀。
怎么办?
黑暗里,尹航床铺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然后是脚踩在床梯上的声音,吱嘎一声,很轻,但在这个死寂的寝室里听起来就像是敲了一声锣。
他要下床!
“别——”
那个“动”字卡在了我的喉咙里。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说话的,不是我的嘴。
是我下铺的方向。
张超的声音,低沉的、急促的、带着明显压抑着的恐惧,从下面的床铺上传了上来:“……回答另一个室友的名字。”
他在提醒我。他也醒了,他听到了所有的事。这个平时闷声不响的书呆子,在凌晨三点、规则降临的当口,没有选择装睡保命,而是开口提醒了我。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但我顾不上感动了,因为尹航的脚已经踩上了地面。
“操——”
我听到了尹航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然后是他剧烈的发抖的声线:“谁?谁在那边?老子不——啊!!”
他的话断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被什么切断了。像是一根弦崩断了,干脆利落。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有重物摔在了地上,又像是有人被什么东西拖拽着,在地板上滑动。
然后是尹航的尖叫。
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恐怖的声音。那不是恐惧的尖叫,那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拽走的、绝望到骨髓里的惨叫。声音从寝室的某个位置爆发出来,在四面墙壁之间疯狂弹跳,然后急速地、不可挽回地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像是他被拖进了一个不属于这个空间的深处。
我睁开眼了。
我违背了规则。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睁开眼的,身体像是自己做的主。眼前的黑暗还是黑暗,但借着空调指示灯那一点微弱的绿光,我看见了——看见了尹航床铺下方的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的拖鞋还整齐地摆在床梯下面。被子掀开了一半,床单上还残留着体温压出的褶皱。
但人不见了。
“尹航?”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微弱,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说话。
没人回答。
寝室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王泉的床铺方向,传来了一声翻身的声音。
我浑身僵硬地转过头去,看见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轮廓从床上坐了起来。那个轮廓偏瘦,肩膀不宽,是王泉的体型。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还在做梦。
“王泉?”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个轮廓没有回应。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调还是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但内容,已经不是之前的规则了。
“规则补充。”
他说。
“第五,任何时候,寝室里的人数都不应该多于四人。”
“第六,如果你不确定和你说话的是不是你的室友,可以问他一个只有你们知道的问题。”
“第七——”
他停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
“第七,不要相信第五条。”
话音落下,王泉的身体像一个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软软地倒回了床上。
而我,跪在自己的床上,浑身发抖。
寝室里,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了。
不。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了那扇紧闭的寝室门,又看了看黑洞洞的床底。
我突然不确定,这三个人里,有没有多出来的。
或者,有没有少掉的。
空调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孤独地亮着。
窗外,天还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