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跪了多久。
膝盖被硬床板硌得生疼,小腿已经麻了,但我不敢动。空调的指示灯还在黑暗里亮着,那一点绿光映在对面墙壁上,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寝室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下铺张超压抑着的、极力放轻的呼吸。
王泉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他倒回床上之后就再没发出过声音,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我想喊他的名字,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王泉刚才补充的规则还在我耳边嗡嗡地转——第七条,不要相信第五条。那第六条呢?第六条说,如果不确定是不是室友,可以问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问题。
但问题是我现在连自己是不是清醒的都不敢确定。
“许由。”
张超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压得很低,但很稳。不是王泉那种毫无起伏的腔调,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的、活人的声音。在这个被诡异浸泡透了的夜晚,这声音像一根救命稻草,我几乎是贪婪地抓住了它。
“我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我顾不上丢脸了。
“别下来。”张超说。
“我没打算下来。”
“我知道。但我要确认一下——你高中班主任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他在用第六条规则。只有我们知道的事。这个问题外人不可能答得上来。
“黄建国。”我说,“教数学的,秃顶,老爱拖堂。”
下铺安静了一秒。然后张超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明显的放松。“好。你是真的。”
“你他妈怀疑我?”
“我现在谁都怀疑。”张超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王泉刚才说了,第五条不要信。那说明这个寝室里的人可能已经不止四个,也可能已经不足四个。在搞清楚之前,我们最好互相验证。”
我咽了口唾沫。“那我也得问你一个。你——你书架上那排怪谈小说,左起第三本是什么?”
“《犬鸣村》。”张超几乎没有停顿,“但我建议不要拿书架上的东西当验证问题。如果那个东西能模仿我们,说不定也能读取记忆。我刚才选班主任是因为这种事太久远了,不经常想起,不一定能被读出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后背发凉。这个平时闷声不响的室友,在这种绝境里反而冷静得像换了一个人。那些怪谈小说没有白看。
“尹航呢?”我问了一个我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张超沉默了几秒。“被拖走了。我听见他下床就知道要出事,但我来不及拦。”
“他没死,对吧?”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规则怪谈里不会一上来就死人,通常都是先失踪——”
“我不知道。”张超打断了我,“书里是书里,现实是现实。我现在只确认两件事:第一,尹航不见了;第二,我们不搞清楚规则的话,下一个就是我们。”
他说得对。我把多余的情绪强行压回肚子里,攥了攥拳头。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王泉呢?”我看向对面那张床,“他刚才坐起来补充规则,然后又倒了。他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
“不确定。”张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确定,“如果他是在梦游,那我们叫醒他可能会出事。很多怪谈里都有类似的设定,梦游是灵魂离体的状态,突然叫醒会导致灵魂回不来。”
“那我们就让他继续那么睡着?”
“至少暂时是安全的。”张超顿了一下,“而且他是规则的来源。刚才第一波规则是他念的,第二波补充也是他念的。不管他本人知不知情,他现在是这个寝室和那个东西之间的媒介。我们需要他活着,也需要他继续念规则。”
我沉默了。张超的分析冷酷但精准,让我没法反驳。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先把所有规则捋一遍。”我听到张超翻身的声音,似乎是在找什么,然后一道微弱的光从下面亮了起来——是他的手机屏幕。他把亮度调到了最低,那一小团冷白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切割出锋利的阴影。
“你开手机?”我压低声音,“规则第一条,不要开灯——”
“说的是不要开灯,没说不让用手机。”张超头也不抬,“而且我们需要记录。万一天亮之后规则失效,光靠脑子记容易出错。”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我无法反驳,只能看着他快速在备忘录里打字。
“一共七条。”他边打边说,“第一,不要下床,不要开灯。第二,被拍床沿不要睁眼,是试探。第三,被叫名字就回答另一个室友的名字。第四,祂怕镜子和笑声,如果爬上床就对祂笑。第五,人数不应多于四人。第六,验证身份可以问私密问题。第七,不要相信第五条。”
“等一下。”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第三条——王泉在梦里叫了我的名字。按规则我应该回答另一个室友的名字。但我当时什么也没说。”
张超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我,手机屏幕的光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怪异。
“你什么都没说?”
“没说。”
“那祂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我回忆了一下。“叫完我的名字之后,就开始拍床沿了。然后就——”
然后尹航就下床了。然后他就被拖走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但张超显然明白了。
“所以,第三条规则可能并不是必须触发的。”他放慢了语速,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出来,“王泉念的是‘请回答’,这个措辞比‘必须’要软。但尹航触犯的是第一条,那是个硬性规则,没有商量余地。”
“规则之间,有优先级?”
“有可能。”张超推了一下眼镜,“如果我的猜测没错,这个规则体系是分层次的。有些是绝对的禁忌,触犯必死——或者至少会被惩罚。有些是应对策略,给你提供保护。还有些可能是陷阱。”
“比如第五条。”
“对。”张超的眼神暗了一下,“第五条说人数不应多于四人。这是要让我们互相怀疑,让我们互相排查,挑出那个‘多出来的人’。但第七条直接推翻了它。这两条放在一起就是明摆着告诉我们:规则不全是善意的。”
“那我们现在信什么?”
张超沉默了很久。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寝室重新陷入黑暗。黑暗中,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更疲惫,但也更坚定了。
“只信最硬的那几条。第一第二是铁律,不要下床,不要睁眼。第三条第四条是应急手段,该用的时候能用。第五条是陷阱,直接排除。第六条暂时有用,但不能完全依赖。”他顿了顿,“至于还没出来的规则,保持警惕。”
我点了点头,然后意识到在黑暗里他看不见,于是嗯了一声。
安静了一会儿。我的腿麻得更厉害了,我小心翼翼地换了个姿势,尽量不发出声音。床板轻轻吱嘎了一下,我全身的肌肉都跟着绷紧了一瞬——但什么都没发生。
“张超。”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嗯?”
“王泉的第一波规则念完的时候,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下铺没有回答。
我的心提了起来。
“张超?”
“一开始。”他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我分辨不出情绪的复杂,“我一开始就醒了。在你醒之前,我就醒了。”
“什么意思?”
“我是被王泉的声音吵醒的。但我没动,因为那个声音不对劲。”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事,“然后我听见你醒了,听见你屏住呼吸。我知道你也察觉到了。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什么?”
“然后,我听见了我的床沿,也被拍了。”
我的血凉了半截。
“但我没睁眼。”张超很快地接上了这一句,“我听到你的床被拍的时候,我差点睁眼。但我忍住了。因为我的床被拍完,就轮到了尹航那边。然后尹航下了床。”
他再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祂不是只针对我。祂在同一时间,试探了寝室里的每一个人。只是张超扛住了,我扛住了,尹航没有。
“那王泉呢?”我问,“他自己念了规则,难道祂还会试探他?”
“王泉不一样。”张超的语气变得有点古怪,“我有一个猜测,你听听就好——我觉得王泉已经不是完全的王泉了。”
“你说什么?”
“不是说他被替换了。而是他的身体里,可能住了两个东西。”张超斟酌着用词,“一个是原本的王泉,睡着的那个。另一个是通过他的嘴念规则的那个。后者不是要害我们,它甚至可能在帮我们。”
“帮我们?”
“不然它为什么要念规则?”张超反问,“如果祂可以直接弄死我们,根本不需要规则。规则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制约。制约祂,也制约我们。念出规则的那个存在,不管是什么,至少它给了我们活下去的筹码。”
这个分析太过大胆,我一时消化不了。但我想到王泉念出规则时那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声音,又觉得张超的猜测不是完全没道理。
“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张超忽然换了话题。
“什么?”
“空调的声音,没了。”
我愣了一下,竖起耳朵去听。
寝室里安静得不正常。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吸走了的安静。空调的外机就在我们窗户外面,平时嗡嗡嗡地响个不停,关了灯之后尤其明显。但现在,那个声音消失了。
不止是空调。没有风声,没有远处马路的车流声,没有楼道里偶然响起的脚步声。整栋宿舍楼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掐断了所有属于活人的动静。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的时间,明晃晃地显示着:3:33。
“时间。”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有没有看时间?我们醒的时候是两点五十七,现在应该是三点多——”
“我一直在看。”张超的声音冷静到近乎残酷,“从王泉第一次念完规则到现在,我的手机计时器走了整整三十五分钟。但系统时间一直停在3:33,没有变过。”
他顿了一下。
“许由,我们被困在一个时间循环里,或者一个独立的时间场里。天亮可能不会自己来。我们得靠自己把它熬过来。”
床下的黑暗里,不知什么地方,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指甲,轻轻刮过木板的声音。
我和张超同时屏住了呼吸。
声音来自王泉的床铺方向。
然后,在寂静中,我听见了翻身的声音——然后是那个熟悉的、毫无起伏的声线,像是在梦中继续未完的咒语。
“规则补充。”
王泉的声音说。
“第八,灯是可以开的。”
我和张超同时僵住了。
这句话本身看起来是个好事——但它来得太巧了。就在我们讨论完时间循环、刚刚提到空调声消失的下一秒,新规则就来了。而且它的内容,和张超之前对第一条规则的解读——“没说不能开手机”——隐隐呼应。
像是那个念规则的存在,在听我们说话。
王泉的床铺方向再次归于沉寂,像是刚才那句话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我和张超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张超低声说了一句:“你信这条吗?”
我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窗外,黎明还是没有任何要来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