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着。
苏午盯着那条短信已经看了三分钟——准确说，是一百八十三秒。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时间在指缝间一点点流逝，因为手机右上角显示的时间是23:57:23，而现在已经是23:59:41。
那条短信是三天前收到的，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姐，我在锦华路18号找到那个地方了。如果我周三没回来，别报警，来这儿找我。记住，电梯只能坐到五楼，剩下的爬楼梯。不要敲门，不要回应任何叫你的声音。”
苏午把短信又看了一遍。
姐。
他姐苏小鹿失踪十六天了。这条短信是她失踪前最后发出来的消息，而苏午直到三天前才因为交不上房租翻她旧手机看到的。
妈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面前那扇玻璃门。
门没锁。门上挂着的招牌锈得看不清字，只隐约能辨认出一个“楼”字。锦华路18号，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已经泛黄发黑。楼下的便利店早就关门了，卷帘门上涂满了“欠债还钱”的红漆。
这就是那个让苏小鹿消失的地方。
苏午走进楼道，声控灯没亮。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照出墙上密密麻麻的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祖传秘方治性病。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说不清的腥甜气息。
一层。二层。三层。
每层都有两户人家，门都紧闭着。苏午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防盗门上的猫眼都用红纸糊上了。三层那个红纸格外新，像是刚贴上去的。
他不该来这儿。
苏午知道这个道理。但他更清楚自己银行卡里只剩三百二十块，房租欠了两个月，房东说再不交钱就把他东西扔出去。苏小鹿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妈改嫁后就跟她断了联系，他爸死在工地上，赔了十二万，苏小鹿拿着那笔钱说要给他交大学学费，然后人就不见了。
他需要找到她。
五楼的楼梯口到了。
苏午停下脚步。
按照短信里说的，他应该在这儿下电梯——但根本没有电梯。这栋楼太老了，老到连电梯井都没有，只有水泥楼梯。那苏小鹿说的电梯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五楼和三楼之间的缓步台上，手电筒的光晃了晃，照到墙角有什么东西。
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苏午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塑料袋里装着纸钱，烧了一半的那种，灰烬还带着余温。纸钱下面压着一张照片——黑白照片，上面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红色嫁衣，盖着红盖头。
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等你。”
苏午后背发凉。
他想站起来，脚却没动。
不对。
不是他不想动，是他的脚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苏午低头，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上亮着。手电筒的光正好照在脚踝上——一只灰白色的手从墙里伸出来，五指死死扣住他的脚踝，指甲嵌进肉里，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疼。
真他妈疼。
苏午下意识想踢开，那只手的力道大得吓人，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他往后踉跄，后背撞上墙壁，接着整个人被拖进了墙里。
先是后背，然后是肩膀，最后是脑袋。
墙壁就像水面一样，他被吞了进去，连喊都来不及喊。
黑暗。
彻底的黑暗。
没有光线，没有声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苏午感觉自己下坠了很久，久到他在心里数到了一百七十三，脚才踩到地面。
脚下是软的。
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苏午蹲下来摸了摸，指尖触到布料——是衣服，而且是人身上穿的衣服。他继续往下摸，摸到一个冰冷的手腕，没有脉搏，冰凉僵硬。
尸体。
他站在一堆尸体上面。
苏午猛地站起来，胃里翻江倒海。他强忍着没吐，伸手在四周摸索。手机丢了，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触觉判断环境。
脚下是一层层的尸体，绵软，冰凉，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和福尔马林的气味。苏午踩着尸体往前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走了大概十几步，他摸到了墙。
墙壁是湿的，冰凉，表面粗糙，像是水泥。苏午顺着墙摸，摸到了一个门把手。
金属的，冰得刺骨。
他犹豫了两秒，拧开。
门开了。
光线照进来，刺眼得让苏午眯起眼睛。他适应了几秒，看清自己站在一个走廊里，白色瓷砖地面，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墙壁是米黄色的，看起来就像一栋普通医院的大楼。
但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鲜红得像流动的血。
苏午愣在原地。
那个女人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像是风吹动了她的裙摆——但走廊里没风。她一步一步朝苏午走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苏午往后退，脚碰到门槛——他踩到了刚才那扇门，而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
“别走啊。”
女人的声音从红盖头下传出来，很柔，很软，像是丝绸滑过皮肤。
“新娘子都等你好久了。”
苏午的后背紧贴着门，手在背后摸索着找门把手，但门把手不见了。他摸到的是一片光滑的铁板，上面还刻着什么花纹。
“你就是新郎吧？”
女人停下脚步，离他不到三米远。
苏午看不清她的脸——红盖头把整个脸都遮住了，连下巴都没露出来。她能看见他是正常人的轮廓，还是有什么其他的感觉？
“我不是。”苏午说，“我只是来找人的。”
“找人？”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那你找对地方了。这里的人可多了，你的新娘也在等你呢。”
她伸出手，袖口露出一截白得透明的手腕。
“摸摸我的手。”
苏午没动。
“快点。”女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柔软的，而是带着尖锐，“新郎官应该牵着新娘子的手，这是规矩。”
她朝苏午扑过来。
苏午侧身躲开，她的手擦着他的脸划过，指甲划出一道血痕。剧痛让苏午清醒了些，他转身就跑，沿着走廊狂奔，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他跑过一个拐角，看到一个垃圾堆放处。
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跑了。
苏午推开垃圾盖，钻了进去，轻轻把盖子合上。垃圾车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黑色塑料袋，散发出发霉的气味。
外面传来脚步声。
女人的红裙角从垃圾车的缝隙里飘过。
“新郎官——”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苏午屏住呼吸，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松了口气。
垃圾车里又闷又臭，但他不敢动，怕那个女人还在附近。
手机不知道丢在哪儿了，他现在什么都没有，连个打电话求救的工具都没有。苏小鹿到底在这个地方经历了什么？她是被抓了，还是死了？
苏午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刚才那条走廊，那个女人，那些尸体——这显然不是现实世界。他应该是被拖进了怪谈里，书本上、网上、新闻里都在说的那种东西。自从蓝星上开始出现这些规则迷宫，已经死了一百多万人了。
而他现在是误入者。
“误入者”在这行有个更直接的说法——炮灰。
没有觉醒能力，没有特殊道具，连基本的怪谈规则都不知道，进了一个神秘的怪谈空间，能活下来的几率不到百分之三。
苏午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一个手机。
不是他的，但也能亮。
他按亮屏幕——锁屏界面上是一个女人的照片，穿着红色嫁衣，盖着红盖头，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但照片上的她是闭着眼睛的，嘴唇苍白，看起来像一具尸体。
屏幕下方有一个时间倒计时：
“距离仪式开始还有：05:42:31。”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请新郎在六小时内完成以下流程，否则视为放弃。放弃者将被永远留在这里。”
1. 找到新娘的嫁衣（地下一层-太平间）
2. 找到婚书（三层-档案室）
3. 完成拜堂仪式（六层-礼堂）
苏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五个小时。三个任务。还有一个疯女人在追他。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垃圾车的气味让他咳嗽了几声。
不对。
这个手机是谁的？那个女人的？还是说，这是专门留给他的提示？
苏午摸了摸胸口——他记得自己身上没带充电宝，手机也不会突然亮起来。他打开手机的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备注是“归墟”。
他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在等这个电话，“你是第几个？第三个还是第四个？算了，反正都一样。告诉你，那个红盖头女人的规律是——她的红盖头不能揭。谁要是揭了，谁就得代替她当新娘。”
苏午没说话。
那人继续说：“你现在应该在垃圾车旁边，对吧？别问她为什么知道，因为我刚进来的时候也是在那个位置。听好了，太平间的门牌号是B1-08，档案室在302，礼堂的门我没找到。如果你找到了，记得告诉我。”
“你是谁？”苏午问。
“一个和你一样倒霉的人。”那边笑了笑，“活着出去再聊，死了就不用介绍了。”
电话挂断。
苏午从垃圾车里探出头，走廊空无一人。他轻轻跳下来，朝地下一层的楼梯口走去。
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走。
还剩五个小时零四十分钟。
他得抓紧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