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间的门牌号是B1-08。
苏午站在走廊尽头,面前是一扇银灰色的金属门,门把手是黄铜的,上面刻着两个字——新娘。
字是刻上去的,不是贴的,也不是喷漆。笔画很细,像用针一点点挑出来的,边缘泛着暗红色的痕迹。苏午凑近看了看——不是锈,是干透的血。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
冰。
不是金属的冰凉,是那种冻到骨子里、沿着手臂往上爬的寒。苏午打了个冷颤,手掌贴上把手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变慢了。
门把手上传来一阵颤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的那一面,也在握着这个把手。
苏午松开手,后退一步。
手机屏幕亮着,倒计时还在走:04:58:12。
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握上门把手。
这次没犹豫,直接往下按。
咔哒。
门锁弹开的声音很脆,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开来。苏午推开门,一股冷气扑出来,白雾般笼罩了他。气味很难形容——是血、福尔马林,还有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焚烧纸钱后的灰烬。
太平间的灯光很暗,只有墙角几盏日光灯在亮,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房间不大,大概四十来平,两侧各摆着三排金属柜子,中间是两张不锈钢解剖台。
解剖台上躺着人。
两个。
准确说,是两具尸体。
苏午走近几步,看清那两具尸体的样子——都是年轻女性,穿着白色病号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她们的脸上盖着白布,看不见面容。
解剖台旁边立着一个铁架子,上面挂着手术器械。
手术刀、镊子、剪子、缝合针。
苏午的目光停在那根缝合针上。
针很细,大概十厘米长,尾部穿着一根黑色的线。这线不普通,在日光灯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像是某种蚕丝,又像是人的头发。
他走到架子前,伸手去摸那根针。
针自己动了。
它从托盘上立起来,针尖对准了苏午的手背,像一条昂起头的蛇。
苏午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缩回来了。针落了回去,倒回托盘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愣了几秒,心跳得像擂鼓。
死人会动,他理解。这地方是怪谈,什么都有可能。但一根缝尸针自己立起来要扎他,这算哪门子事?
苏午绕过解剖台,开始检查两侧的金属柜。
柜子都是关着的,上面贴着标签——日期、编号、死者姓名。苏午一排排看过去,标签上的名字全是女性的,年龄从十八岁到三十五岁不等,死亡日期则各不相同,但这栋楼是三天前才出现异常的。
这说明这些尸体不是这栋楼的死人,是被挪过来的。
或者说,它们本来就是这个怪谈的一部分。
苏午走到最里面那排柜子,看到最后一个柜门上贴着一张空白的标签。
标签是白色的,没有字,但中间有一个红色的手印。
他伸手拉开柜门。
里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红色的嫁衣。嫁衣是完整的,从领口到裙摆全是鲜红色,绣着金色的凤凰和牡丹。袖子很长,遮住了她的双手,领口立得很高,遮住了她的脖子。
她的脸上盖着红盖头。
和走廊里追他那个一样。
但苏午注意到一个细节——走廊里那个女人走路是带着声音的,脚步很轻,但确实有。而这个女人躺在这里,胸口没有起伏,没有呼吸。
她是尸体。
真真正正的尸体。
苏午转头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任务清单第一条:找到新娘的嫁衣。
嫁衣就在这个女人身上。
他需要把这件嫁衣脱下来。
苏午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掀那个红盖头。
手刚碰到盖头边缘,红盖头自己动了。
它往下滑。
滑过女人的额头、眉毛、眼睛——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是睁着的。
黑白分明,瞳孔放大,死死盯着苏午。她脸上没有表情,嘴唇青紫,皮肤惨白,像涂了一层石膏。
苏午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地上。
然后那个女人的眼睛转了转。
不是整个眼珠子在转,是瞳孔在动,像一只躲在洞穴里的虫子,在黑暗中窥视着外界。
苏午的喉咙发干,他想跑,但脚像灌了铅一样沉。
就在这时,太平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苏午转头,看到一个男的站在门口。那人三十来岁,穿着黑色卫衣,脸上有疤,手里拎着一把消防斧。
“别碰盖头。”他说。
苏午认出这个声音——就是刚才电话里那个男人。
“你是电话里那个?”苏午问。
“算你反应快。”男人走进来,关上门,走到苏午面前,看了眼里面的女尸,“我跟你说过,红盖头不能揭。谁揭了谁就是新娘。这玩意儿是规则,不是跟你开玩笑。”
“那你怎么进来的?”苏午问。
“运气。”男人耸耸肩,“我在四楼转了一圈,听到你打电话的声音,就过来了。这栋楼有信号回收功能,只要你用手机,我就能听到你说什么。”
苏午盯着他手里的消防斧:“你带着这个,打什么?”
“杀鬼?”男人笑了笑,“别想了,斧头砍不死它们。这玩意儿是用来砍门锁的,我刚从器材室找到的。”
他说着,走到解剖台前,看了一眼那两具尸体。
“你看过她们的脸没?”
“没有。”苏午说。
“那就行。”男人点点头,“记住了,在这个地方,未知的东西不要碰,不要看,不要问。知道了太多,死得就快了。”
苏午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沈卓。”男人报了个名字,走到金属柜前,打量那具穿着嫁衣的女尸,“你要找的就是这个?”
“任务清单说要找到嫁衣。”
“那你就得把它脱下来。”沈卓蹲下来,仔细观察女尸身上的嫁衣,“但这件嫁衣是缝在她身上的,你看。”
苏午凑近看了看——嫁衣的领口、袖口、下摆,全用黑色的线缝在尸体上。线很密,针脚很细,像是怕嫁衣掉下来,又像是不想让里面的人出来。
“用这个。”沈卓从铁架子上取下那根缝合针,“你刚才也看到这针会动了吧?说明它是特别的,不是普通的医疗器械。”
“你怎么知道?”苏午问。
“因为我们四个人进来,只有你碰了这根针它才会动。”沈卓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午摇头。
“因为他们三个都死了。”沈卓很平静,“一个在六楼被吊死,一个在二楼被活活吓死,还有一个——”他指了指那两具解剖台上的尸体,“就是她们。”
苏午后背一凉。
“你是说,那两具尸体也是误入者?”
“嗯。”沈卓点点头,“但她们不是被鬼杀的,是被人杀的。”
“被谁?”
“还在找。”沈卓走到解剖台前,掀开其中一具尸体的白布。
脸露出来的一瞬间,苏午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女人的脸很普通,五官端正,嘴唇发紫,闭着眼睛。但这张脸苏午认识——
是他大学同学。
王莉。
他记得她,大三的时候转学过,说是家里出了事。原来她进了怪谈,死在了这儿。
“你认识?”沈卓问。
“同学。”苏午说,“她怎么死的?”
沈卓指了指她脖子上的勒痕:“被人勒死的。不是鬼,是活人。你仔细看这个勒痕,用的是细绳子,不是布条,也不是电线。一般的鬼不会用这种工具。”
“你怎么知道鬼不会用?”
“因为在规则怪谈里,鬼的行动是受限的。”沈卓说,“它们是规则的执行者,不是自由的杀人魔。每个鬼都有固定的杀人方式,不会乱来。而勒死这个女人的方式,跟那栋楼的规则不匹配。”
苏午沉默了。
他想起走廊里追他的那个女人——红盖头新娘。
她的杀人规则应该是:被揭下红盖头的人会代替她成为新娘。
但王莉是被勒死的。这就说明杀她的人,不是那个红盖头女人。
“这栋楼里,还有别的东西。”沈卓说,“或者说,还有别的人。”
苏午看了一眼那根缝合针,又看了一眼女尸身上的嫁衣。
“我要怎么做?”他问。
“很简单。”沈卓把缝合针递给他,“用这根针,把缝在尸体上的线剪开,把嫁衣剥下来。但你要小心,这个过程可能会有危险。”
苏午接过针。
针到了他手里,立刻安静了,不再动。
这很奇怪。
不是他没用力,是针到了他手里就像认了主一样,变得顺从,安分,甚至带着一种亲近的意味。
“看来你适合干这行。”沈卓说。
苏午没理他,走到女尸面前,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些缝线。
黑线很细,每一针都很整齐,像是专业的裁缝缝的。苏午试着用针尖去挑——针尖刚碰到黑线,黑线就自己断了。
一根、两根、三根。
每断一根,女尸的身体就颤动一下。
苏午的手开始发抖。他能感觉到,这根针正在做的事,不是在简单地拆线,而是在解开一个封印。那具女尸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快!”沈卓催促,“拆完就走,别等。”
苏午咬着牙,加快速度。
缝线一根根崩断,嫁衣从尸体上缓缓松开。最后一根线断掉时,女尸突然坐起来。
她睁开眼。
那双眼是红的,不是充血的红,是瞳孔里泛着红光,像两颗烧红的炭。她盯着苏午,嘴巴张开,发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尖叫。
是一个字——
“走。”
苏午愣住。
女尸抬起手,推了他一把。力道很大,苏午被推得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金属柜上,眼前一阵发黑。
他爬起来时,那具女尸已经躺了回去,眼睛闭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嫁衣完全从她身上脱落了,像蜕下的蛇皮。
“拿了嫁衣就走。”沈卓拉住苏午的胳膊,把他拽起来,“别问为什么,先走。”
苏午拾起嫁衣——很轻,像是空的,但摸起来的手感很细腻,不像布料,像某种皮。他把嫁衣团成一团,塞进怀里,跟着沈卓冲出了太平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