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午抱着嫁衣冲出太平间，身后传来金属柜门自动关上的巨响。
“砰——”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有人重重拍了一下铁板。日光灯管闪了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苏午回头看了一眼——太平间门关得死死的，门把手上那两个字“新娘”正在流血。
血顺着黄铜把手往下淌，一滴，两滴，滴在白色地砖上，汇成一小滩。
苏午后退几步，撞到沈卓。
“别看了，走。”沈卓拽着他往楼梯口跑，“那玩意儿是标记，说明这嫁衣的主人不乐意你拿走。”
“不乐意？”苏午边跑边问，“那她还让我走？”
“让你走不代表让你带走嫁衣。”沈卓拉着苏午冲上楼梯，“这楼里的鬼都有两套逻辑——明面上守规矩，背地里钻空子。跟玩文字游戏似的，你找茬它就跟你玩命。”
两人跑上二楼，苏午停在一扇窗户前。
窗户没关严，外面透进来一丝光。不是日光，是路灯那种昏黄的光。苏午凑到窗前往外看——外面是他的世界。锦华路，便利店，对面楼的霓虹灯还在闪。
他能看到外面。
但他出不去。
窗户上贴着一张纸条，用透明胶带粘在玻璃上，上面写着一行字：
“窗外的人不能进来，窗里的人不能出去。”
苏午伸手摸了一下玻璃，指尖刚碰到，玻璃就裂了一道缝。裂缝沿着窗户蔓延，像蛛网一样扩散开，从缝隙里渗出血来。
他缩回手。
血顺着玻璃往下淌，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栋楼，把整个空间都封闭了。”沈卓走到他身边，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点上，“四天前我进来的时候，也试过破窗，结果手差点废了。”
“你进来四天了？”苏午转头看他。
“严格来说，四天零七个小时。”沈卓吐了口烟，“比你早。”
苏午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个人在太平间里帮他拆了嫁衣，知道电话的事，还能在楼里自由走动。四天时间，他没见过别的误入者，只见过尸体——苏午是他见到的第一个活人。
“你说还有三个人死了，你怎么知道的？”苏午问。
“因为我看着他们死的。”沈卓弹了下烟灰，“二楼那个是被吓死的。他半夜在走廊里听到有小孩在哭，顺着声音找到了一个房间，推开门——”
“然后呢？”
“里面全是镜子。”沈卓说，“他看到了镜子里自己的脸，但不是他现在的样子，是他小时候的样子。然后镜子里的他开始哭，哭着哭着，他就跟着哭，哭到吐，吐到窒息。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
苏午后背发凉。
“六楼那个，是被吊死的。”沈卓继续说，“他那时候想从楼顶翻出去，结果绳子挂在避雷针上，把自己勒死了。”
“那王莉呢？”
“王莉……”沈卓掐灭烟头，“她是这栋楼最早的死者。我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但她的尸体一直没凉，太平间里的温度比外面低，按理说早就该僵硬了，但她还是软的。”
苏午想起王莉那张脸。
苍白，冰冷，但肌肉没有僵硬，嘴唇还能动，还能说出那个“走”字。
她已经死了好几天，尸体还没僵硬。
这不合常理。
“这楼里还有其他人。”苏午说，“那个打电话给我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知道。”沈卓看了他一眼，“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谁？”
“这栋楼的规则本身。”沈卓说，“每个怪谈里都有个核心规则，它会用各种方式跟误入者沟通。有时候是电话，有时候是广播，有时候是墙上写的字。它的目的只有一个——引导你完成仪式。”
“完成仪式会怎么样？”
“目前还没人活着完成过。”沈卓很平静，“但据我知道的，完成仪式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被规则吸收了，成了楼的一部分。”
苏午沉默了几秒。
手机屏幕还亮着，倒计时还在走：04:21:35。
他还有不到四个半小时。
“你为什么要帮我？”苏午问。
“因为你带着我四天都没找到的东西。”沈卓指了指苏午怀里的嫁衣，“我找遍了太平间，没找到这件嫁衣。我以为它是被人拿走了，结果它就在那具女尸身上，缝得死死的。我一个人拆不开，但我看到你碰那根针的时候，它就动了。”
“针？”苏午愣了一下。
“那根缝尸针。”沈卓说，“它是你的东西。”
“我的？”
“准确说，是你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的东西。”沈卓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玻璃，在墙上划了一行字：
“苏午，男，二十三岁，锦城大学大四学生，学号2020060137。父亲工地事故死，母亲改嫁，跟姐姐苏小鹿一起生活。本月十六号，姐姐失踪。”
苏午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因为你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监控室看到你的资料了。”沈卓站起来，“这栋楼里有个档案室，里面存着所有误入者的信息。你的资料在那里，我的资料也在那里。”
“你的资料写了什么？”
沈卓没说话。
苏午盯着他，等他回答。
“你的资料是完整的。”沈卓终于开口，“我的资料，只写了四个字——‘归墟访客’。”
归墟。
又是这个词。
苏午想起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想起电话里那个神秘人说的话：“一个和你一样倒霉的人。”
“归墟是什么地方？”苏午问。
“不知道。”沈卓摇头，“我只知道，这栋楼的主人跟归墟有关系。我在档案室找到的文件里提到过一个仪式，叫‘阴婚’。说只要完成七场阴婚仪式，就能打开通往‘归墟’的门。”
“七场？”
“没错。”沈卓看着他，“你以为进去就结束了？这只是开始。这栋楼里的阴婚仪式，只是第一场。所以我才说，活着出去才有意义，死了什么都没用。”
苏午把目光从沈卓脸上移开，看向墙上的那行字。
他的资料。完整的资料。
说明他不是误打误撞进来的。
有人把他拉进来的。
“先去找婚书。”苏午把嫁衣塞进怀里，朝楼梯口走去，“还剩四个小时，时间不多了。”
沈卓跟在后面：“档案室在三楼，但我不确定婚书在哪。文件太多了，我翻了三天都没找到。”
“那我们就再翻一遍。”
两人上了三楼。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房间。门牌号从301到310，窗户都用报纸糊着，上面贴着同样的纸条：“不要打开，不要看，不要听。”
苏午走到302前——婚书可能在的地方。
门锁着。
“锁是好的。”沈卓检查了一下，“需要钥匙。”
“钥匙在哪？”
“不知道。”沈卓挠了挠头，“我找过保安室，没有。找过办公室，也没有。好像这栋楼里就没有一把能开这扇门的钥匙。”
苏午盯着门锁看了几秒。
锁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铁质的，表面已经生锈了。锁眼不大，用普通钥匙就能开。
但他没有钥匙。
他有别的。
苏午从怀里掏出那根缝尸针。
针在他手里微微发烫，像是苏醒过来。他把针尖对准锁眼，慢慢推进去。
针尖碰到锁芯的那一刻，锁芯自己转动了。
咔哒。
门开了。
苏午拔出针，看了一眼——针尖上沾着一点黑色的东西，不是铁锈，是干涸的血。
沈卓站在旁边，表情复杂。
“你真的是……”他顿了顿，“你是不是从小就觉得自己喜欢缝东西？”
“不是。”苏午推开档案室的门，“我是今天才学会的。”
档案室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四面墙都是铁皮柜子，柜子里的文件整整齐齐地码着，有些是蓝色封面，有些是白色。
苏午走到最里面的柜子前，拉开抽屉。
里面全是档案。
按年份排列，从1998年到2024年，每年一个文件夹。他翻开2024年的——里面装着十二份文件，每份对应一个月。一月的文件是空的，二月也是空的，三月、四月……
直到六月。
六月份的文件里夹着一张照片。
苏午愣住了。
照片上的人是苏小鹿。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一栋老房子前，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脸上带着笑。身后那栋老房子苏午认识——就是他们小时候住的地方，锦华路14号的老房子。
但照片里她身后的墙上，有几行字。
苏午把照片靠近了些，看清那几行字的内容：“姐姐，我在归墟等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阴婚仪式第三场，嫁衣已备好。”
苏午的手在发抖。
苏小鹿，她不是失踪。
她是主动去的。
她去了归墟。
“找什么呢？”沈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姐的照片。”苏午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送给苏午。”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是留给他的。
是苏小鹿知道他会来。
“你再看看这个。”沈卓递给他一份文件，封面写着一行字：“第七场仪式——神尸缝合指南。”
苏午翻开文件。
里面是手写的，字迹很工整，每页都画着示意图。
第一页写着：“缝合神尸的正确步骤：第一步，用缝尸针穿线，线必须是死者头发制成的。第二步，从心脏开始缝合，依次是四肢、躯干、头颅。第三步，缝合完成前，不能中断。中断一次，神尸复活三分之一；中断两次，神尸复活三分之二；中断三次——神尸彻底复活，会吞噬仪式主持人。”
苏午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画着一具尸体，四肢被固定在手术台上，胸口被剖开，露出心脏。心脏上扎着几根针，每根针都连着线。
第三页画着一个人。
那个人跪在尸体前，手里拿着针，正在缝合尸体的胸口。那个人的脸被画模糊了，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苏午的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段话：“缝尸匠的传承，每缝合一次诡异尸体，就能剥夺其一条规则。完成七场仪式后，缝尸匠将开启归墟之门，获得成为新神的资格。”
苏午合上文件。
“这玩意儿是假的。”沈卓说，“我看了三天，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有一点——”他指了指文件末尾的一行小字，“这行字是用血写的，不是墨水。”
苏午凑近看了看。
字确实不同，颜色更深，带着暗红色。字迹很潦草，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内容只有五个字：
“别信任何人。”
苏午抬起头，看向沈卓。
沈卓也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他。
“你看了这份文件，对吧？”苏午问。
“看了。”
“那你相信最后那行字吗？”
“信一半。”沈卓说，“在这个地方，谁都不能全信。”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包括我。”
苏午没接话。
他把文件和照片都塞进口袋，站起来，环顾整个档案室。四墙的柜子里装着一千多份文件，每份都记载着不同的人，不同的命运。
这些人有多少死了？有多少活着？
活着的人里，又有多少跟他一样，正在寻找自己的亲人？
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穿着拖鞋在走廊里走。
苏午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302的门口。
然后门锁动了。
不是有人用钥匙在开，是锁自己动了。咔哒，咔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锁芯里爬。
沈卓抽出消防斧，挡在苏午身前。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准确说，是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她垂着头，长发遮住脸，赤着脚站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锈迹斑斑的剪刀。
她抬起头。
苏午看清了她的脸——
王莉。
那具本该躺在太平间里的尸体。
“找到了。”王莉开口，声音很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找到你们了。”
苏午的脑子飞速运转。
王莉已经死了。她躺在解剖台上，身上盖着白布。他亲眼看到的。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王莉举起剪刀，指着苏午怀里的嫁衣，“那是新娘的。还给她。”
苏午没动。
“快走！”沈卓抡起消防斧朝王莉劈过去。
斧头砍在王莉肩膀上，没有血，没有骨头断裂的声音，只有一声闷响，像砍在沙袋上。王莉的肩膀塌下去一块，露出里面的空洞——她的身体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根黑色的线。
王莉扭过头，看着沈卓。
“你也是新郎。”
她的左手伸出来，抓住斧头，轻轻一折——铁质的斧头柄断了，像掰断一根树枝。
沈卓握着断掉的斧柄，后退了两步。
王莉转头看向苏午。
“还回来。”她一步一步逼近，“不然，我就把你的姐姐也缝进去。”
苏午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姐？”
“这栋楼里的人，我都知道。”王莉笑了，笑容僵在脸上，像是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直接被定格了，“我知道你姐姐在哪，也知道她为什么要去找归墟。”
苏午攥紧拳头：“告诉我。”
“还嫁衣。”王莉说，“不然，我就把这事带到地下去。”
苏午犹豫了。
嫁衣是他从尸体上拆下来的，是完成任务需要的东西。但王莉说的是真的——她死了，但她还知道苏小鹿的事。
“别信她！”沈卓喊道，“她已经不是活人了，说的话不能信！”
苏午盯着王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死人的眼睛里不会有光。
王莉还活着。至少，她的意识还在。
“你先告诉我。”苏午说，“我姐为什么要去找归墟？”
“因为她找到了你。”王莉说，“她知道了你的身世。”
“我的身世？”
“你不是苏午。”王莉一字一字地说，“你只是缝尸匠的转世。你的真实身份，是上一任归墟之神的继承人。”
苏午呆了。
“你姐知道这件事。”王莉继续说，“她去找归墟，是帮你开路。她用自己的命，赌你能够成为新神。”
苏午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小鹿。
她不是失踪。
她是去替他死了。
王莉伸出手：“嫁衣。”
苏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嫁衣。
他想起苏小鹿临走前发给他的那条短信：“如果我没回来，别报警，来这儿找我。”
她找到他了。
她替他踏进了归墟的门。
苏午抬起头，看着王莉。
“嫁衣可以还给你。”他说，“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通往归墟的门打开。”
王莉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容很苦，很涩，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不会喜欢归墟的。”她说，“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尽的黑暗。你会被困在里面，永远无法出来。”
“我姐在里面对吧？”
王莉点头。
“那我就要去。”
苏午把嫁衣递过去。
王莉接过嫁衣，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门，不是梯子，不是楼梯，不是电梯。”她说，“门，在六楼，在礼堂里。”
“完成仪式的人，才能推开那扇门。”
苏午转身就走。
“慢着。”王莉叫住他。
苏午回头。
王莉把嫁衣上的针线一根根抽下来，递给苏午。
“这些线，留着。以后用得着。”
苏午接过线。
黑色的，很细，很滑，带着凉意。
“还有一样东西。”王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递给苏午，“这是你姐留给你的。”
苏午打开包，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弟弟亲启。”
他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阿午，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姐应该已经走了。别难过，姐是自愿的。
你从小就不一般，我知道。你梦游时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你要去找归墟，要成为神。
姐知道自己帮不了你什么，只能替你探探路。
归墟的门很难开，但姐会帮你守着，等你来。
姐爱你。
——小鹿。”
苏午把信攥在手里，纸被捏皱，墨迹晕开。
“走吧。”沈卓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陪你一起。”
苏午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
六楼的灯亮着。
他定了定神，迈出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