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的日光灯管闪了闪。
苏午站在铁皮柜前,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确实是苏小鹿的,她写字有个习惯,“爱”字最后那一捺总会往上翘,像只小尾巴。这习惯改不了,小时候老师说过她很多次。
信纸上有一块深色的痕迹。
苏午摸了摸——湿的。
墨水没干。
这封信写出来没多久,最多两三天。但苏小鹿已经失踪十六天了。
“你姐什么时候给你写过信?”沈卓凑过来问。
“没写过。”苏午把信折好塞进口袋,“她发微信,打电话,从不用纸笔。”
“那就说明这封信不是她主动写的。”沈卓从柜子里抽出另一份档案,“是这个地方替她写的。”
“替她写?”
“嗯。怪谈会复制误入者的记忆,然后重组,生成各种东西——信、照片、录音。用来引诱你,骗你,让你往设好的陷阱里走。”
苏午盯着沈卓的眼睛:“你意思是我姐没来过这?”
“我说了,这地方的东西不能全信。”沈卓翻开手里的档案,“但我查过十六号的记录,确实有个叫苏小鹿的女人进了这栋楼,监控拍到她在电梯里按了六楼。”
“监控在哪?”
“一楼保安室。”沈卓指了指楼下,“但保安室的门锁坏了,我进不去。钥匙在——”
“在谁手里?”
“在死人手里。”沈卓合上档案,“埋葬者。”
“埋葬者?”
“这栋楼里除了红盖头新娘,还有个玩意儿。”沈卓把档案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叫‘埋葬者’,保安记录里这么写的。它负责处理尸体——把死人拖到太平间,把活人拖到六楼。”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四天前我亲眼见过。”沈卓点了根烟,“那天晚上我在二楼找手电筒,听见走廊里有拖东西的声音。我躲在楼梯间里往外看,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拖着个人往楼下走。那个人脸色惨白,脖子上有个洞,血一直往外冒。”
“那人死了?”
“死透了。”沈卓吐了口烟,“但拖他的人比死人还像死人——走路没声音,呼吸没声,像个木偶。”
“后来呢?”
“后来我追到一楼,发现那个人不见了。”沈卓掐灭烟,“但保安室的灯亮着。我透过窗户看到里面有个柜子,柜子打开着,里面全是钥匙。”
苏午想了想:“那保安室的门锁坏了,钥匙就在里面,但你没进去?”
“门是从里面锁的。”沈卓说,“需要密码。”
“密码是多少?”
“不知道。”沈卓摊手,“我试过1234、0000、8888,都不对。”
苏午走到铁皮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里面放着一本登记簿,封面写着“锦华路18号来访人员登记簿”。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人名,从1998年记到现在,每年少则几十人,多则上百人。
这些人全是误入者。
苏午翻到2024年那页,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苏午,2024年6月18日,来访事由:寻找姐姐。”
字是手写的,但不是他写的。
这页纸上的字迹很陌生。
他继续往下翻,发现苏小鹿的名字出现在2024年5月31日那页。
“苏小鹿,2024年5月31日,来访事由:——”
来访事由那栏是空白的。
但旁边有一行小字,用红笔写的:“已完成第三场阴婚仪式。”
苏午心跳加速。
他合上登记簿,转头看向沈卓:“你陪我回一趟一楼保安室。”
“现在?”
“现在。”苏午把登记簿塞进怀里,“我要看监控。”
两人离开档案室,顺着楼梯往下走。
二楼的走廊灯全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发着幽幽的光。苏午走在前面,沈卓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苏午走到二楼拐角时,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呼吸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墙角蹲着。
他停下脚步,示意沈卓别出声。
呼吸声越来越近。
苏午握紧那根缝尸针——针在他手里发烫,像是有生命。他把针尖对准呼吸声传来的方向,慢慢走过去。
拐角处空荡荡的。
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很旧,镜面已经模糊了。苏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没看错。
镜子里的他,在笑。
苏午后退一步,镜子里的人影没动,还是笑着。那笑容很诡异,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牙齿是白的,但牙龈在流血。
“别看了。”沈卓从后面拽了他一把,“镜子里的东西不是活人,是这栋楼的镜像。你越看它,它越像你。”
苏午转开头,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保安室的门果然锁着。门上装着个密码锁,屏幕是黑的,但按一下按钮就会亮。
苏午输入了几个数字——
不对。
他又输了几次,全都不对。
“我说了,密码很难猜。”沈卓靠在墙上,“我试了四天,都没打开。”
苏午蹲下来,仔细看那个密码锁。
锁是新的,跟这栋楼的老旧风格完全不搭。屏幕玻璃上没有指纹,按键上的数字刻痕也很浅,说明开锁的人很少按。
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苏午站起来,输入一组数字:19980613。
嘀——
门开了。
沈卓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登记簿上第一页写的日期。”苏午推开门,“这栋楼的第一场阴婚仪式,是1998年6月13日。”
保安室不大,六七个平方。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显示器,屏幕还亮着,分成四格画面——一楼大堂、二楼走廊、三楼档案室、六楼礼堂。
四格画面里都是空的,没有人。
苏午坐到显示器前,开始翻看录像记录。
录像文件按日期排列,最早的能追溯到一星期前。苏午找到2024年5月31日的记录,双击打开。
画面里显示的是大堂。
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三分。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走进了画面——苏小鹿。
她看起来很正常,没有紧张,没有害怕,像是在自己家小区里散步。她走到电梯前,按了按钮,等了几秒,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
画面停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帧。
苏午继续往下看。
五分钟后,电梯门又开了,但苏小鹿没出来。
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是另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那个人走到大堂的角落里,蹲下来,在墙上写着什么。
苏午把画面放大。
那个人在墙上写了一行字:“已确认,第三场仪式完成。”
然后那个人站起来,走出了大堂。
苏午暂停了画面,放大那个人的脸。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苏午浑身冰凉。
那双眼睛他见过。
就在太平间里,在那具穿着嫁衣的女尸脸上。
那是王莉的眼睛。
“不可能。”苏午喃喃道,“王莉已经死了三天了。”
“你说什么?”沈卓凑过来看屏幕。
“王莉。”苏午指着画面里那个黑衣人的眼睛,“这双眼睛是王莉的。”
沈卓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说:“你确定?”
“我确定。”苏午站起来,“我见过她的脸,就在太平间里。这双眼睛,一模一样。”
沈卓沉默了几秒:“那就说明,王莉在5月31号还活着,而且她参与了阴婚仪式。”
“她把苏小鹿送进了电梯。”苏午攥紧拳头,“然后她去了六楼,完成了什么仪式。”
“然后她就死了。”沈卓说,“被那个叫‘埋葬者’的东西拖进了太平间。”
苏午看着屏幕里的画面,脑子里飞速运转。
苏小鹿进了电梯,但没出来。王莉把电梯送上六楼,然后她自己完成了第三场仪式。但苏小鹿人呢?
他继续翻录像。
5月31日的录像记录完了,没有苏小鹿离开的画面。
她没出来。
她被困在六楼了。
或者——
苏午不愿意往下想。
他站起来,走出保安室,往楼梯口走去。
“去哪?”沈卓跟在后面。
“六楼。”
“现在?”沈卓拦住他,“你疯了?现在去六楼,等于送死。”
“我姐在六楼。”
“你没看到录像吗?”沈卓压低声音,“她进了电梯就没出来,可能——”
“可能还活着。”苏午打断他,“也可能死了。但我必须亲眼看到。”
沈卓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我陪你去。但先说好,如果遇到那个红盖头女人,我可不管你。”
“不用你管。”苏午踏上楼梯。
楼梯间的灯一盏都没亮。
苏午打着手电筒往上走,每到一层都停下来听听动静。三楼的走廊里没有声音,四楼的走廊里也没有,五楼——
他刚踏上五楼的台阶,就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他的,也不是沈卓的。
是从六楼传下来的。
有人在上面走。
苏午关掉手电筒,屏住呼吸往上摸。走到五楼和六楼之间的缓步台时,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六楼门口。
穿着一件红色的嫁衣。
不是红盖头女人。
是王莉。
她站在那,一动不动,像个雕塑。嫁衣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苏午停下脚步。
王莉转过身。
她的脸已经完全变了——脸上的皮肤从鼻子开始裂开,露出下面的黑色线头。那些线像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根根往外冒,在空气中蠕动着。
“又来了。”王莉开口,声音很沙哑,“你不该来六楼。”
“我姐在哪?”苏午问。
“在礼堂里。”王莉指了指身后,“门关着,她出不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替她完成仪式。”王莉说,“把嫁衣穿在她身上,带她去拜堂,然后——”
“然后怎么样?”
“然后她就会变成新娘。”王莉笑了,笑声很空洞,“变成这栋楼的第七任新娘。”
苏午脑子里“嗡”的一声。
七场阴婚仪式。
第七任新娘。
苏小鹿是第七个。
“谁选的她?”苏午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我。”王莉说,“是这栋楼选的。它选中了她,因为她的血——”
“因为她的血怎么了?”
“因为她是你的姐姐。”王莉说,“缝尸匠的血脉传男不传女,但血脉会影响到家族里的女性。她的血,可以打开归墟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