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的门虚掩着。
苏午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骨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是红色的,像血一样浓稠。
王莉站在他身后,嫁衣在昏暗的楼道里泛着暗光。她的脸裂得更开了,黑色线头从伤口里冒出来,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像水里的水草。
“你确定要进去?”王莉问。
“我姐在里面。”
“你进去,可能再也出不来。”
苏午没回答,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像液体一样流淌到地上,漫过他的鞋尖。
苏午踩着红光走进去。
六楼的布局跟下面几层完全不一样。没有房间,没有走廊,整个楼层就是一个巨大的礼堂。天花板很高,目测得有四五米,吊着三盏水晶灯,灯罩是红色的,把整个空间染成暗红色。
礼堂尽头是一个高台,台上摆着两张椅子。
红木的,雕着龙凤,椅背上刻着两个烫金大字——“新郎”、“新娘”。
新郎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苏午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浑身僵住了。
苏小鹿。
她穿着白色嫁衣,头发被盘成发髻,插着金色的簪子。脸上画着妆——嘴唇涂得鲜红,眉毛描得很细,脸颊上有两团不太自然的红晕。她的眼睛闭着,胸口没有起伏,像个精心打扮的洋娃娃。
“姐——”苏午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他冲过去,跑到高台前,伸手去碰苏小鹿的肩膀。
手指刚碰到她的衣服,苏小鹿的头突然垂了下来。
不是低头的动作,是整颗头从脖子上掉下来,滚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午愣在原地。
那颗头滚到他脚边,脸朝上。
苏小鹿的眼睛睁开了。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跑……”
“姐!”苏午蹲下来,伸手去抱她的头。
手还没碰到,那颗头就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像沙子一样散开,从内往外崩解,变成一片黑色的粉末,飘散在空中。粉末落在地上,汇成一行字:
“第七场仪式已开始,请新郎入座。”
苏午盯着那行字,浑身发抖。
他站起来,看向那两张椅子。
新郎椅上多了一件东西——一件红色的嫁衣。跟他从太平间里拿出来的那件一模一样,鲜红,绣着金线,领口上缝着一根黑色的针。
针是直的,针尖朝上,对准天花板。
苏午伸手去拿那根针。
手指碰到针的一瞬间,整件嫁衣活了。
它像一条蛇一样缠上他的手臂,朝他的身体蔓延。布料贴着皮肉,冰凉,滑腻,带着一股腐烂的气味。苏午想甩开它,但嫁衣缠得太紧了,布料勒进肉里,像要把他的骨头勒碎。
“别挣——”身后传来王莉的声音,“越挣越紧。”
苏午停下动作。
嫁衣果然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只是不再往里勒。
“这是新娘的嫁衣。”王莉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穿上它的人,就会变成新娘。你想救你姐,就得替她穿上这件衣服。”
“穿上会怎么样?”
“完成仪式。”王莉说,“跟楼里的‘新郎’拜堂,然后——”
“然后呢?”
“然后你会被送进归墟,代替你姐。”王莉顿了顿,“你姐也是这样进来的。她替你穿了嫁衣,替你跟楼里拜了堂,然后被送进去了。”
苏午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嫁衣。
红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暗光,像是被血浸透的。他伸手摸了摸领口上的那根针——针是冷的,冰凉刺骨,像一根冰锥。
“我怎么才能进归墟?”
“完成仪式。”王莉说,“穿上嫁衣,坐上新娘椅,等‘新郎’来。”
“新郎是谁?”
“不知道。”王莉摇头,“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鬼,有时候是这栋楼本身。”
苏午沉默了几秒。
他走到新娘椅前,坐下来。
椅子很硬,冰凉的触感透过嫁衣传到皮肤上。他坐在那,等着那个所谓的“新郎”出现。
等了大概两分钟。
什么也没发生。
“不对劲。”王莉说,“按理说,你坐上椅子,仪式就该开始了。”
“会不会是——”苏午话说到一半,突然感觉到了。
他的后背传来一阵凉意。
不是从椅子上传来的,是从身后的墙里传来的。那面墙是红色的,刷着红漆,漆面光滑得像镜子。苏午转头去看——
墙上映出一个人影。
不是他的。
是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黑色长袍,脸上戴着面具,面具是白色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裂开的嘴,露出两排尖牙。
他站在墙里,正盯着苏午。
“新郎。”王莉的声音带着恐惧,“他来了。”
苏午站起来,盯着墙上那个人影。
人影动了。
他从墙里走出来,像穿过一层水帘,身影从模糊变得清晰。他穿着黑袍,身材高大,面具下的嘴唇在动,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咀嚼,像在嚼什么东西。
“你就是新郎?”苏午问。
人影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指了指苏午身上的嫁衣,然后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黑袍。
“要拜堂。”他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穿上嫁衣的,就是新娘。”
“我姐呢?”
“你姐——”人影顿了顿,“她不够格。”
“什么意思?”
“她的血太淡。”人影说,“缝尸匠的血脉,她只有三分之一。不够。需要完整的血脉,才能打开归墟的门。”
苏午愣住。
王莉说苏小鹿是第七任新娘,是这栋楼选中了她。但现在这个人告诉她,苏小鹿的血脉不够,打不开归墟的门。
那苏小鹿在哪?
“你把我姐怎么了?”苏午的声音在发抖。
“她还在。”人影说,“在归墟里,等着。等真正的新娘来换她。”
“我就是。”
“你不够格。”人影往后退了一步,“你是男人,不能穿嫁衣。嫁衣只能穿在女人身上,这是规矩。”
“那我怎么才能救她?”
“找到真正的继承人。”人影说,“找到缝尸匠的直系血脉。她穿上嫁衣,完成仪式,门就开了。”
“找不到呢?”
人影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墙里,身影慢慢变淡,最后消失。
苏午站在原地,身上的嫁衣还在收紧。
王莉走过来:“他的话不能全信。”
“但他说的有一点是对的。”苏午低头看着嫁衣,“这件嫁衣是女人穿的。我不是女人,穿上去也完成不了仪式。”
“那你想怎么办?”
苏午没回答。
他伸手抓住领口上的那根针,用力一拔。
针拔出来的瞬间,嫁衣像泄了气一样,从他身上滑落下来,堆在地上,变成一摊红布。
针在他手里发烫。
苏午盯着那根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需要找到缝尸匠的直系血脉。
苏小鹿不是。
他是。
但他是男人。
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变成女人?
苏午突然想起一件事——太平间里那具穿着嫁衣的女尸。她的脸,跟王莉一模一样。她是怎么死的?
“王莉。”苏午转头看她,“你在太平间里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一面镜子。”
王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有。在解剖台下面,有一面铜镜。”
“带我去。”
两人离开礼堂,往楼下走。
走到三楼时,苏午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哭声。
很轻,像小孩在哭。
他停下脚步,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
“叔叔——”小女孩看着他,“我找不到妈妈了。”
苏午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妈妈在哪?”
“在楼里。”小女孩说,“她说去给我买糖,就没回来。”
苏午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小女孩的眼睛。
眼睛是黑的,瞳孔放大,没有焦点。
“你是不是这栋楼里的人?”苏午问。
小女孩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小女孩摇头,“我只记得,我妈妈叫我小乖。”
“小乖。”苏午站起来,“我带你去六楼找你妈妈。”
“真的吗?”小女孩的眼睛亮了。
“真的。”苏午伸出手,“来,拉着叔叔的手。”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她的手很小,冰凉,白得像纸。苏午握住她的小手,往楼上走。
王莉跟在后面,没说话。
走到五楼时,小女孩突然说:“叔叔,你手里那根针,好烫。”
苏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缝尸针——针尖在发红,像是烧红了。
“你感觉到了?”
“嗯。”小女孩说,“像是有人在里面。”
苏午没说话。
他拉着小女孩继续往上走。
走到六楼门口时,小女孩突然挣脱他的手,往礼堂里跑。
“妈妈!”
苏午跟进去。
礼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两张椅子。
小女孩站在高台前,看着新郎椅。
椅背上坐着一个人。
苏午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浑身冰凉。
那个人,是他自己。
穿着白色嫁衣,化着妆,闭着眼睛,坐在新郎椅上。
小女孩转头看着他:“叔叔,这就是你。”
苏午后退两步。
椅子上的“他”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
“找到你了。”他说。
声音很熟悉。
是苏午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