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杭州。
天阴沉沉的,快要下暴雨。
吴山居的大堂里没开顶灯。只亮着柜台上一盏昏黄的台灯。
空气闷热。风扇在头顶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吴邪靠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大红袍。
茶水升腾起白雾。带着浓郁的岩骨花香。
他在等北京的消息。
算算时间,瞎子应该早就摸完底了。
吴邪吹了吹浮叶,刚把茶杯送到嘴边。
“吱呀——”
半掩的百年老木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门轴发出长长的一声哀鸣,落下几点灰尘。
吴邪抬起头。
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噗”的一声全喷在了紫砂茶盘上。
黑瞎子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地跨过高门槛。
他的黑色皮衣裂了七八个大口子。里面往外翻着白花花的棉絮。
标志性的圆框墨镜只剩下一边镜腿,歪斜地挂在鼻梁上。
左边脸颊高高肿起,像个熟透的紫皮洋葱。
右腿似乎完全使不上劲,只能在青石板地上拖着走。
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道泥水印。
“咳咳……”吴邪剧烈咳嗽起来。
茶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棉麻衬衫的衣领上。
他胡乱扯过几张纸巾,一边擦嘴一边站起身。
柜台后面。王盟正趴着打瞌睡,被推门声惊醒。
王盟揉着眼睛站起来。
看清来人后,王盟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圆珠笔掉在地上。
“黑爷?”王盟声音发劈,“您这是被哪路泥头车创了?”
黑瞎子没搭理王盟。
他拖着腿走到八仙桌旁,一屁股瘫坐在黄花梨木椅上。
椅子发出危险的嘎吱声。似乎随时会散架。
黑瞎子伸手抓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大口冷茶。
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他疼得猛吸了一口凉气。
吴邪把擦嘴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快步走到桌边,盯着黑瞎子的惨状。
“谁干的?”吴邪声音发沉。
黑瞎子放下茶壶。用手背抹了一把混着血丝的嘴角。
“你那个高中生目标。”
吴邪眼皮跳了一下。双手猛地撑在桌面上。
“他带了几个人?”吴邪追问。
“就他一个。”黑瞎子靠着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吴邪死死盯着他。
大堂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风扇的嗡嗡声。
“你是不是老了?”吴邪从裤兜里摸出烟盒,“连个学生都搞不定?”
黑瞎子冷笑一声。
他伸手探进破烂的皮衣口袋,摸索了半天。
“哐当。”
一根弯成九十度的金属棍被扔在八仙桌上。
精钢打造的实心甩棍,此刻像根煮软的面条,呈现出一个夸张的钝角。
吴邪拿烟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烟盒,拿起那根甩棍。
入手极沉。表面还有摩擦产生的高温痕迹。
“你用机器压的?”吴邪捏着甩棍的弯折处。
“他用肩膀硬抗的。”黑瞎子指了指自己的肩膀,“我一棍子下去,他的校服破了。我的棍子弯了。他连块皮都没破。”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在金属弯折处摩挲。钢铁的冰冷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老板,医药箱拿来了。”王盟提着一个白底红十字的塑料箱跑过来。
王盟打开箱子,翻出碘伏和医用棉签。
“轻点。”黑瞎子偏过头,让王盟处理脸上的淤青。
棉签刚碰到伤口,黑瞎子疼得一缩脖子。
“那小子不是人。”黑瞎子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纯体修。骨头比钢筋还硬。”
吴邪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具体点。”
黑瞎子一把推开王盟的手,自己拿过纱布按在额头上。
“速度快得像鬼。力量大得不讲道理。”黑瞎子喘着粗气,“我踢他一脚,反震力差点把我小腿骨干断。他抓着我的脚踝,把我当麻袋一样往墙上抡。”
回想起昨晚的出租屋,黑瞎子依然觉得五脏六腑在翻腾。
吴邪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把甩棍扔回桌上。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中国地图,在桌面上摊开。
拿起红色的记号笔,在内蒙古巴丹吉林沙漠的位置画了个重重的红圈。
“古潼京的局,我已经布了十年。”吴邪的笔尖戳在红圈上,“汪家那帮狗皮膏药已经盯上我了。”
吴邪直起身。在桌边来回踱步。
鞋底摩擦着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音。
“黎簇是这个局里最完美的引子。我必须带他去沙海。”
吴邪停下脚步,看着黑瞎子。
“现在黎簇身边绑着个定时炸弹。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
王盟赶紧插嘴:“老板,我查过他的档案了。非常干净。”
王盟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递给吴邪。
吴邪翻开。
“苏辰,十八岁。市三中高三学生。父母双亡,跟着小姨生活。”
吴邪念着档案上的字,脸色越来越难看。
“上个月期中考试,数学24分。平时喜欢在课堂上转笔。没有任何武术培训记录。”
吴邪把文件夹摔在地图上。纸张滑出桌面,掉在地上。
“普通的单亲家庭,养出能手撕精钢的怪物?”吴邪咬着后槽牙。
黑瞎子用纱布捂着脸。
“档案肯定是假的。或者被高人动过手脚。”黑瞎子说,“他打我的手法毫无章法,全是靠绝对的力量碾压。这才是最可怕的。”
吴邪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原本完美的沙海计划,因为苏辰这个巨大的变数,面临全面崩盘的风险。
“拉拢,还是避开?”黑瞎子问。
吴邪盯着地图上的红圈。
“如果避开他,重新找引子,汪家就会察觉异常。十年的心血全废了。”吴邪捏断了手里的红色记号笔。
塑料笔杆碎裂。红色的墨水沾了一手。
像血。
“那就只能拉拢。”吴邪用纸巾擦着手,“或者做掉。”
黑瞎子往后缩了缩脖子。
“做掉?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黑瞎子连连摆手,“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你要是派人去暗杀他,估计吴山居明天就得被他拆成平地。”
吴邪沉默了。
大堂里只能听见外面开始下雨的声音。
雨点砸在青瓦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吴邪把沾着红色墨水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他下定决心。
“王盟,去订两张今晚飞北京的机票。”吴邪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我亲自去会会他。能谈钱最好,谈不拢就……”
吴邪的话还没说完。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大堂门口炸开。
连屋顶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吴邪猛地转头。
黑瞎子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牵动伤腿,险些摔倒。
吴山居那扇厚重的百年老木门。
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
两寸厚的门板四分五裂。大块的木茬和碎屑像破片手雷一样飞进屋里。
砸在八仙桌上,打翻了那壶滚烫的大红袍。
茶水流了一地。
冷风夹杂着雨丝狂涌进来。
在漫天飞舞的木屑和水汽中。
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高中生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单肩背着一个洗发白的帆布书包。
脚上踩着一双沾着泥水的旧运动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