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
大门碎裂的木茬散落在大堂里。有些还带着潮湿的霉味。
苏辰站在门槛内。
他偏过头,抬手拍了拍校服肩膀上的碎木屑。
洗发白的帆布书包带子滑下半边,他顺手往上提了提。
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去泥水。动作慢条斯理。
大堂里鸦雀无声。
黑瞎子刚才跳起来的时候牵动了伤腿。现在正单脚扶着红木柜台,整个人往阴影里缩了半米。
王盟早就蹲在柜台底下了,双手抱着头。连气都不敢喘。
只有吴邪没动。
一块巴掌大的碎木片飞过来,擦着他的耳边过去,砸在身后的多宝阁上。
一个清代粉彩瓷瓶晃了两下。
吴邪连眼睛都没眨。
他强行压下胃里的痉挛。把发抖的双手死死按在八仙桌上。
十年的沙海布局,让他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皮囊。
“苏辰?”吴邪拉开旁边的一把空椅子。
椅子腿摩擦青石板,发出干涩的响声。
“百年老料的门。算你两万。”吴邪指了指椅子,“坐下聊。”
他试图用主场优势和长辈的姿态压住局面。
一个高中生而已,没见过社会上的真刀真枪。吓唬两句就能摸清底细。
苏辰看了看那把椅子。没坐。
他踩着满地的茶水和木屑,走到八仙桌前。
桌面上摊着那张中国地图。红色的记号笔水洇开了一大片。
旁边躺着黑瞎子那根弯成九十度的金属甩棍。
“不坐了。赶着回北京吃宵夜。”苏辰说。
他的视线扫过吴邪的脸。
吴邪被他看得后背发凉。那眼神太干净了,什么情绪都没有。
吴邪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大前门。
打火机点了几次才点着。他深吸了一口。火光照亮了他眼角的细小疤痕。
吐出烟雾,吴邪往椅背上一靠。
“我知道你身手好。瞎子在你那吃了亏,我认栽。”吴邪弹了弹烟灰,“说吧,哪条道上的?九门?汪家?还是裘德考留下的散兵游勇?”
苏辰没出声。
吴邪以为自己猜中了,继续加注。
“不管是谁派你盯着黎簇,他们给你多少,我出双倍。”吴邪竖起两根手指,“现金、盘口,或者你想要点地下的明器。开个价。”
雨越下越大。
屋里的光线更加昏暗。风扇的嗡嗡声被雨声彻底盖过。
苏辰低头看向桌面。
地图边缘,压着一块纯生铁铸造的长条镇纸。
用来防风的,足有两斤重。通体乌黑。
他伸出右手,将生铁镇纸拿了起来。
吴邪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他下意识绷紧了全身肌肉,以为苏辰要拿铁块砸他的脑袋。
柜台后面的黑瞎子已经摸向了后腰的匕首。脚尖点地,准备随时扑救。
苏辰没砸人。
他把生铁镇纸拿在手里掂了掂。
随后,他伸出左手。两只手分别握住铁条的两端。
龙象镇狱劲在皮肉下流转。
苏辰的手掌心微微发红,体温快速升高。雨天的湿气靠近他的手掌,立刻化作一丝白雾。
他双手往中间一挤。
“嘎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在大堂里响起。
不是木头断裂,也不是塑料变形。
是坚硬的实心生铁。
那块两斤重的长条镇纸,在苏辰手里像一块受热的橡皮泥,硬生生弯折了。
吴邪嘴里的大前门掉在裤腿上。
苏辰没停下。
他把弯折的铁条团在手心,十根手指开始用力揉搓。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密集地爆发出来。像是有无数把钝锯在割玻璃。
铁条的棱角被恐怖的指力一点点按平。金属内部因为剧烈挤压,散发出一股焦糊的铁锈味。
细碎的铁屑顺着苏辰的指缝往下掉。
砸在地图上,压着红色的记号笔痕迹。
大堂里只有苏辰捏铁块的声音,以及外面的雨声。
黑瞎子摸着匕首的手彻底僵住了。他甚至忘了呼吸,嘴巴微张着,舌头顶着上颚。
这他妈还是人吗?他引以为傲的缩骨功和格斗技,在这双手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
他现在庆幸昨晚自己求饶得够快,不然脑袋估计也被捏成这个形状了。
王盟在柜台底下捂着耳朵,以为有人在锯保险柜。
十几秒后。
苏辰拍了拍手上的铁灰。
一个表面粗糙、但接近正圆形的铁球,出现在他的掌心。
吴邪死死盯着那个铁球。
裤腿上的烟头烧穿了布料,烫到了皮肉。一股烧焦的味道飘出来。
他竟然没感觉到疼。
胃酸直往嗓子眼涌,嘴里泛起一阵苦涩。
他苦心经营十年的城府、算计、布局,在这个纯粹暴力的铁球面前,轰然碎成一地渣滓。
一切阴谋诡计都需要时间发酵。
但这种蛮不讲理的力量不需要。
吴邪的呼吸变得粗重。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杀得眼睛生疼。
他引以为傲的“吴小佛爷”面具,彻底挂不住了。
双手按在桌沿上,止不住地发抖。连带着整张八仙桌都在微微晃动,茶盘里的残茶荡起波纹。
在这个能徒手把生铁搓成球的怪物面前,刚才自己谈钱、谈盘口的样子,像个滑稽的小丑。
苏辰看着吴邪惨白的脸。
他把手里的铁球随手一抛。
“咚!”
沉重的铁球砸在八仙桌上。直接砸穿了那张地图,在两寸厚的黄花梨桌面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桌面震颤。水花四溅。
吴邪被震得往后靠在了太师椅背上。木椅发出绝望的呻吟。
他试图去拿烟盒,手抖得怎么也打不开翻盖。
啪嗒一声,烟盒掉进了地上的茶水里。
“我对你的钱没兴趣。”苏辰隔着桌子看着吴邪。
外面打了个闷雷。
苏辰指了指桌面上被砸出坑的地图。那颗铁球正压在内蒙古巴丹吉林沙漠的位置上。
“我知道你们要去沙漠。”
苏辰拉紧了书包的肩带。
“去沙漠,带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