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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7-29 09:12:45

七月的横店像一口烧红的铁锅,空气被晒得扭曲变形,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问剑》剧组B组拍摄现场,下午三点十七分,温度计指向了四十一度。

初芽抱着反光板穿过器材区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那块两米见方的银色反光板,边缘被太阳烤得烫手,她只能用工作服的袖子垫着抱,布料在掌心打滑,每走一步都像在赌命。汗从额角淌下来,淌进眼睛里,咸得刺疼,她腾不出手去擦,只能使劲眨眼睛,睫毛上的汗珠子甩得到处都是。

导演在对讲机里喊:“反光板!反光板怎么还没到位?女演员脸上的光全是黑的!”

初芽应了一声“来了”,脚下加快。运动鞋踩在碎石地上,石子硌进鞋底的纹路里,脚底板发麻。她已经连续跑了六个小时,从凌晨四点半出工到现在,两条腿像灌了铅,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能听见骨头咔嚓响。

她是道具组的新人,今年三月才来的横店,算到今天刚好一百二十天。学的是戏剧影视美术设计,正经本科毕业,简历上写得漂漂亮亮,到了组里才发现,学的东西屁用没有。分到她手里的活儿永远只有三样:搬东西、擦东西、看东西。师傅说,新人都是从打杂开始的,别急。她没急,她就是想把活儿干好。

反光板又往下滑了一截。

初芽赶紧屈膝顶了一下,膝盖撞在金属边框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手指头勒得发白,指甲盖下面是红的,像快要渗出血来。她咬着下唇,心想再走二十步就到了,二十步,十步,五步——

右脚踩进了一道器材车的轮辙印里。

那印子是上午洒水车压出来的,表面晒干了,底下还是软的。她的脚踝往外一别,整个人的重心就偏了,反光板脱手而出,斜着往旁边倒下去。她伸手去捞,指尖擦过边框,没抓住。

完了。

脑子里就这两个字。反光板这东西看着不重,其实风一兜就跟船帆似的,砸到人可不得了。旁边是女演员的休息区,折叠椅上坐着女二号江晚棠,正低头看手机。

初芽喊了一声“小心”,声音还没落地,一只手就伸了过来。

那手很白,骨节分明,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被什么东西割过。手从她右侧探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肘,力气不大不小,刚好把她歪出去的身体拽回来。另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稳稳地托住了反光板的下沿,五指张开,板子的重量压上去,他胳膊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又立刻放松下来。

初芽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残留在衣服上被太阳晒过之后的那种味道,干净的、暖烘烘的,还混着一点汗味。她侧过头,先看见一个下巴,下巴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然后才是整张脸。

顾朗。

她当然认识他。全剧组谁不认识顾朗?男主角,今年凭一部文艺片拿了奖的那个,微博粉丝几千万,走红毯的时候闪光灯能把人眼睛闪瞎。组里的人说起他,总要用“好相处”“没架子”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称赞,像是怕夸多了会给他招黑。

他额角沁着一层薄汗,碎发黏在太阳穴上,呼吸还没喘匀,但眼底是弯的。

“还好没砸到。”

他的声音比镜头里听着要低一些,带一点沙,像刚睡醒。他把反光板从初芽怀里抽出来,顺手靠在器材架边上,动作很轻,金属边框碰在架子上只发出了一声闷响。

“你是道具组的初芽吧?”

初芽愣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她点了头。

顾朗看她点头,嘴角往上翘了翘。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拇指摩挲着食指第二节的那道浅疤,来回蹭了两下,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小动作。

“我刚入行的时候比你还慌。”他说这话的时候,尾音往上扬了扬,眼睛看向远处的摄影棚,目光散散的,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第一次跟组,手忙脚乱的,把轨道镜头给摔碎了。你知道轨道镜头多少钱一个吗?我当时一个月工资都赔不起。”

他顿了顿,自己先笑了。

“制片人差点把我骂哭。真的,就差一点点,我那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硬憋回去的。”

初芽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她看着他的脸,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眼尾挤出两道细细的纹路,显得整个人吊儿郎当的,好像在讲别人的笑话。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在发抖。手指肚被反光板的边框勒出了好几道红印子,印子边缘泛着白,慢慢才开始充血变红,像被什么东西烫过。手掌心也有,横七竖八的,新旧交叠,有些是今天的,有些是昨天的,有些是上个星期的,旧的还没消,新的又盖上去。

顾朗也看见了。

“你抱这么大反光板,手酸不酸?”

初芽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还行。”她说,“不酸,我力气大。”

这是实话。她一米六五,体重不到一百斤,但能扛着二十公斤的沙袋走五十米。刚来的时候扛不了,师傅让她每天收工之后在器材室练,从五公斤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加。练了两个月,肩膀磨出茧子了,就能扛了。

“干活多,习惯了。”

顾朗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几道红印子正在慢慢变深,手背的皮肤薄,勒痕格外明显,像被人用红笔划了几道。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忽然弯下腰。

他弯得很突然,初芽下意识往后仰了仰,但脚钉在原地没动。他的脸凑近她的手背,近得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轻飘飘地扫过那些红肿的地方。他的指尖悬在红痕上方,只有半寸的距离,几乎要碰上去了,又收了回去。

“这红印子……真不疼?”

初芽觉得自己的耳朵在烧。不是因为他的动作,是因为周围有人在看。她余光扫到折叠椅那边,江晚棠已经不玩手机了,正拿一把小风扇对着脸吹,眼睛却往这边瞄。器材架后面站了两个场务,其中一个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们,屏幕亮着,开了录像。

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些气声钻进耳朵里,像蚊子嗡嗡。

顾朗像什么都没听见。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然后慢慢直起身。直起身的时候,他的肩膀故意撞了一下器材架。铁架子晃了晃,上面挂着的几根连接线哗啦啦滑下来,金属接头打在钢管上,当的一声,在安静的片场里格外刺耳。

举手机的那个场务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

顾朗这才压低声音,像是在跟初芽说悄悄话:“他们拍够了——”

他的尾音拖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节在反光板的边框上敲了敲,咚咚两下。

“你刚才摔那下,膝盖没磕到吧?”

初芽垂下眼睛。她看见自己的左手攥着工作服的衣角,攥得很紧,布料皱成一团,指节都发白了。她赶紧松开,手指头僵硬地伸直,发现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小月牙。

“没有。”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你别管我了,先去忙吧。”

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运动鞋是白色的,现在已经灰扑扑的了,鞋面上沾着干掉的泥点子,是早上拍外景的时候踩的。她想走,但脚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顾朗没走。

他反而蹲了下来。

他蹲在反光板前面,歪着头,手在支架的螺丝上摸来摸去,好像在检查什么。那个姿势很随意,一条腿弯着,一条腿半跪在地上,膝盖压着碎石地,也不嫌硌得慌。但他余光没有看螺丝,他在看她。

看她的手。

那双手又开始攥衣角了,攥得比刚才还紧,衣角被拧成了一根麻花。她整个人僵在那里,肩膀微微往上耸,像一只被按住了壳的蜗牛,想缩回去,又缩不回去。

顾朗忽然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真的被什么东西逗乐了的笑,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

“我不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耍赖的味道。他抬起头看她,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脸上的表情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眼睛亮得过分。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扛反光板,被风刮得追着板子跑了半条街。”

初芽的睫毛颤了颤。

“那天风特别大,得有五六级吧。”顾朗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我刚把板子举起来,一阵风呼地就灌进来了。那板子兜着风,直接把我拽着跑了,我想撒手都撒不开,就跟放风筝似的,我就是那个风筝尾巴。”

他的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猛地往下一落。

“最后摔进泥坑里了。那个泥坑是洒水车刚浇出来的,黄泥汤子,又黏又稠,我一屁股坐进去,裤子全废了,脸上也溅得全是泥点子。”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偷偷抬起眼睛,观察她的反应。

“你猜我当时哭没哭?”

初芽低头看着他。他蹲在地上,仰着脸,表情带着一种很奇怪的期待,像个等着听故事的小孩。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眉毛上,他的眉毛很浓,眉尾有一点往下弯,让他看起来总是带着几分无辜。

她想了想。

“肯定没哭。”她说,“你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一直在笑。”

顾朗蹲着的姿势僵了半秒。

很短暂,如果不是因为离得近,根本察觉不到。他的手指正摸着支架上的螺丝,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螺纹,来回蹭了两下,动作慢了下来。

然后他直起身。

直起身的时候用力过猛,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但他像没感觉一样,抬手把自己的头发揉乱了。他头发本来就有点长,刘海搭在额头上,被他一揉,变成了一个鸟窝,几撮毛翘起来,跟他平时在镜头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哟,你还挺会猜?”他的声音往上扬,带笑。

然后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近得初芽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小小一个,被汗浸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很。

“其实我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制片人拿着碎镜头骂我的时候,我硬撑着没哭。等他骂完走了,我躲在器材室里,蹲在角落,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都出来了。”

他啧了一声,表情有点嫌弃,嫌弃的是当年那个不争气的自己。

“结果被灯光师撞见了。那个门没关严,他推门进来拿东西,正好看见我在那儿擤鼻涕。”

他摊了摊手,一脸“天要亡我”的表情。

“他现在还拿这事笑我。”

初芽看着他。他头发乱了,T恤领口歪了,蹲在地上讲了半天自己的糗事,堂堂一个男主角,像个说相声的。她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弯了上去。

顾朗看见了。

他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地移开视线,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碎石子在裤子上印出了几排小坑,他随手拍了两下就不拍了,因为拍不干净。

远处副导演拿着喇叭在喊:“顾老师,下一场准备了!”

顾朗应了一声,没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叠得方方正正的,递过来。

“擦擦汗。”他说,“然后去休息室坐一会儿,那边的空调比这边凉快。”

初芽接过纸巾,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他很快就收回去了,转身往导演组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倒退着走了三步,冲她比了个手势——手掌往下压了压,意思是“稳住”。

然后他转回去,大步流星地走了。

初芽攥着那张纸巾站在原地,阳光打在头顶上,晒得头皮发麻。她低头看了看纸巾,白色的,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纸巾。

但她没有擦汗。她把纸巾叠了叠,塞进了工作服的口袋里。

器材架那边,江晚棠的小风扇还在呼呼地转。场务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掉的。

远处传来导演喊“开机”的声音,然后又喊了“卡”。

知了又叫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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