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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29 09:12:45

场记板啪地一响,B组收工了。

初芽蹲在器材架旁边拆反光板的支架,螺丝拧得紧,她使了两回劲才拧松。手掌心磨得发红,右手拇指外侧那块翘起的死皮被铁锈蹭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横店的傍晚终于起了点风。风从摄影棚之间的夹道里灌进来,带着隔壁剧组炸点之后的焦糊味,吹在脸上是热的,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你吹。

她把反光板搬上器材车的时候,道具组的赵师傅叼着烟走过来,烟灰老长一截没弹,眯着眼看她码放器材。

“小初啊,明天你还是管B组的板子。”赵师傅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顾导点名要你。”

初芽的手停在半空。

“哪个顾导?”

“还有哪个顾导?顾朗啊。”赵师傅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粉末落在碎石地上,“他跟他经纪人说了一声,经纪人就来找我了。说你干活仔细,以后B组的反光板归你盯。”

初芽把最后一块反光板推进车里,铁皮车厢被晒了一整天,摸上去还是烫的。她关上厢门,插销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好。”她说。

赵师傅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摆摆手走了。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晃了两下,消失在汽材车后面。

初芽在器材车旁边站了一会儿。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上了左手拇指的外侧。那块皮肤上翘着一小片死皮,被她撕过好几次,边缘不规整,摸上去毛毛糙糙的。她用食指指甲扣住那个翘起的角,顺着撕下来——一小条透明的表皮,带着一点白色的角质,撕到一半断在指甲缝里。

疼。火烧火燎的那种疼。拇指外侧露出一道细长的粉色痕迹,渗出一颗针尖大的血珠。她把血珠抹在裤子上,又去检查食指的指甲旁边。

那里也翘着一块。再旁边,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缝里也有。全是她撕的。有的是前几天撕的,边缘已经干了,变硬了,泛着白;有的是今天撕的,底下的新皮还没长好,摸上去黏黏的,有点发潮。十个手指头像被什么东西啃过,指甲周围的皮肤没有一处是完整的,坑坑洼洼,深深浅浅,新伤叠旧伤,旧伤还没结痂,新伤又撕开了。

平常其实不太明显。她的手偏干,不起油,死皮撕过的地方干了之后会缩起来,颜色和周围的皮肤差不多,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是——

刚才洗澡的时候,热水泡了十几分钟,一切都变了。泡软了的皮肤胀开来,那些被撕过的地方变成了一圈一圈醒目的红,像是被人用红笔沿着指甲盖描了边。有些地方露出粉色的真皮层,有些地方泛着白,是被水泡发了的死皮,用手一搓就能搓下来一整条。整个手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碎碎地啃过一遍,斑斑驳驳的,不像是一双手,倒像是被撕了一层又一层包装纸的旧礼物,撕到最后,包装纸和礼物本身粘在一起分不开了,留下满身的毛边和缺口。

这是她的习惯。从中学就开始了。

具体的起因她已经不太愿意去想了,就像一盒塞进床底最里面的旧磁带,你知道它在,但不会拿出来放。那些年的事压缩成了一种身体记忆——紧张的时候、难受的时候、胸口堵得慌的时候,手就会自己去找另一只手指甲旁边的死皮,抠、撕、扯,用那一点火烧火燎的疼,把脑子里更大的疼盖过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个手指头,没有一个完好。右手撕左手,左手撕右手,有时候撕出血了就含在嘴里,血腥味铁锈一样在舌尖化开,那个味道让她觉得——说不上来,好像是某种确认。疼了,流血了,说明这双手是自己的,说明自己还活着。

顾朗下午托住她手腕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看到。

她想起他当时的样子——蹲下来,指尖悬在她的手背上方,悬了很久,不敢碰下去。她以为他看的是手背,但也许他看的是别的地方。也许他什么都看见了。

远处有人喊她的名字。

“初芽!吃饭了!”

是同组的阿青,端着两个不锈钢饭盒,站在休息棚底下冲她招手。阿青比她早来半年,圆脸,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是组里唯一会主动跟她说话的同龄人。

初芽走过去。阿青把一个饭盒塞进她手里,盖子掀开,米饭上面盖着西红柿炒蛋和清炒小白菜,油放得多,亮汪汪的。

“你今天可出名了。”阿青一边扒饭一边说,腮帮子鼓鼓的,“全组都在说你跟顾影帝——”

“没有。”初芽打断她,“他就是帮忙扶了一下板子。”

“帮忙扶板子能扶着扶着蹲下来?”阿青拿筷子另一头戳她胳膊,“我可都看见了,他蹲那儿看了半天。江晚棠在旁边脸都绿了,小风扇都不吹了。”

初芽没接话。她低头吃饭,夹了一筷子小白菜,嚼了七八下咽下去。味道有点淡,但清爽,菜叶子炒得刚刚软,梗还带着点脆。她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拌在饭里,米饭被汤汁染成淡红色,酸甜的。

她吃得很仔细。菜是菜,饭是饭,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不吃肉——这件事在组里已经不是新闻了。打菜大妈第一次给她舀红烧肉的时候,她轻声说了句“阿姨,我不吃肉”,大妈愣了一下,问她是不是减肥,她摇了摇头,没多解释。后来大妈就不再给她打肉菜了,但会多给她舀一勺炒青菜,有时候还从后厨拿个馒头塞给她,说“不吃肉更得吃饱”。

阿青问过她为什么不吃肉,她也只是摇摇头,说“习惯了”。不是不想说,是说来话长,长到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跟小时候看过的一本书有点关系,跟后来的许多事也有点关系,跟那些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下不了手去伤害任何活物的心情也有关系。她在宿舍里看到蚊子停在胳膊上,不怕,拿张纸巾轻轻盖住,打开窗户放出去。阿青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觉得她脑子有病,后来习惯了,就帮她留一盏灭蚊灯。

“你啊,”阿青有一次说,“对蚊子都比对自己好。”

初芽没反驳。她想,蚊子咬一下,痒一阵就过去了。它不过是想吃饱。没必要打。

她把饭盒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菜汤也用馒头蘸干净了。吃完之后胃里有点撑,她把手背贴在胃的位置上,感觉到皮肤底下一胀一胀的。她把饭盒盖好,站起来。

“我先回收工了。”她对阿青说。

“等一下,你手怎么了?”

阿青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初芽下意识想往回缩,但阿青攥得紧,五个手指头全被翻了出来——指尖旁边那圈刚撕过的红痕,在傍晚的光线下看得很清楚。

“你又撕手了?”阿青的眉毛皱起来,“跟你说多少次了,别撕了,越撕越严重。”

“没事。”初芽把手抽回来,塞进工作服口袋里,“洗澡泡发了,明天就好了。”

阿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见过初芽的手泡过水之后的样子——十根手指的指甲旁边全是坑坑洼洼的红斑白屑,像被什么小动物细细碎碎地啃过一遍,看起来触目惊心。她知道那不是一天两天能弄出来的,也知道初芽改不了。有些事情不是“别撕了”就能解决的。

“走吧,”阿青拿起饭盒,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回去洗澡。今天出了一身汗,衣服都馊了。”

宿舍是剧组统一租的快捷酒店,双人间,她和阿青一间。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窗户对着马路,晚上有货车经过,整个房间都在震。

初芽洗了澡,换上干净的T恤,坐在床边。阿青还没回来,屋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个手指头,指甲旁边全是红的。热水泡过之后,所有被撕过的痕迹都翻了出来,深深浅浅,斑斑驳驳。拇指外侧的那道新伤口还在往外渗组织液,透明的,用纸巾按一下就洇开一小团。食指的指甲缝旁边翘着一小块新皮,被水泡白了,用手一搓就能搓下来。

她的手指又摸上去了。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已经卡住了那块白皮,夹紧,就差往外扯的那一下——

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一个陌生的头像,备注写着“顾朗”。

她愣了两秒才点开。头像是一张逆光的照片,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人的轮廓站在天台上,背后是橙色的晚霞。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加的她的微信,可能是通过剧组的工作群,也可能是找别人要的。

“顾朗:睡了吗?”

初芽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空调的凉风吹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后颈发凉。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指甲旁边那块被水泡白的死皮还翘在那里,她没再去碰。

最后她发了一个字。

“没。”

几乎是同时,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然后又停了。

又输入。

初芽看着那个提示闪了又停,停了又闪。她的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伸直。十个指甲旁边的伤口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一道道红的白的,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犁过一遍。

过了大概有两分钟,消息才发过来。

“顾朗:下午没说完的话,你要是想说,我就听着。不想说,就算了。不用勉强。”

初芽看着这条消息。

空调嗡嗡响。窗户外面有货车经过,轰隆隆的,玻璃跟着震。

她把手机放在床上,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阿青昨天吃剩的半包辣条味儿混在一起。她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热气闷在枕头里反扑回脸上。胸口有个东西在往上顶,不是疼,是一种涨胀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了,体积变大了,挤到了旁边不该被挤到的地方。

过了很久,她拿起手机。

“初芽:你为什么想知道?”

这次对方的输入状态只闪了两下。

“顾朗:因为我见过一个人,也撕手指上的皮。”

初芽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眼睛照得很亮。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每一遍都从第一个字读到最后一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好像那样读就能从字缝里读出更多的东西来。

他说的是“手指上”。不是手背,不是虎口,是手指。

空调停了。房间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的电视声,闷闷的,像是在放什么综艺节目,有罐头笑声。

她慢慢打了一行字。

“初芽:那个人后来好了吗?”

消息发出去。

一秒。两秒。三秒。

“顾朗:没有。”

然后又来了一条。

“顾朗:但有人在旁边的时候,她会少撕一点。”

初芽把手机屏幕扣在床单上。胸口那个发酵的东西又膨胀了一点,顶到了喉咙口,堵得她想咳嗽,想喝水,想做点什么把这个东西压下去。

她没有再回复。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又亮了一下。

“顾朗:早点睡。明天B组还是早场,五点半出工。晚安。”

初芽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

“初芽: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空调重新启动了,嗡嗡嗡地响。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在天花板上,是一道细细的橘色的线。

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被子外面。

十个手指头,指甲旁边的伤口还在隐隐地跳着疼。那种疼很轻,轻得像指甲弹在纸上的声音,但它一直在,持续不断地在,像远处钟楼里走了好多年都没停过的钟摆。

她没有去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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