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初芽的手机闹钟响了。
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还是那个角度,歪的。阿青在旁边的床上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了地上,手机从枕头边滑到了床缝里,闹钟也在响,她愣是听不见。
初芽坐起来,花了三秒钟让大脑启动。穿衣、洗漱、扎头发,整个过程大概七分钟。刷牙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经过一夜,昨天泡水后那些触目惊心的红痕已经褪了大半,又变回那种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的浅淡颜色。只有拇指外侧那道新撕的伤口还在,结了薄薄一层透明的痂,碰到牙刷柄的时候刺刺地疼了一下。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十个指甲旁边,深深浅浅的痕迹都在,但干的时候缩起来了,颜色和周围的皮肤差不多,像是退潮后沙滩上残留的纹路——远看什么都没有,走近了才知道那里被反复冲刷过无数次。她看了一会儿,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用冷水冲了冲脸。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瘦的,下巴很尖,来横店四个月晒黑了不少,脖子后面脱了一层皮,摸上去粗粗拉拉的。眼下有点青,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顾朗最后那句话。
——“但有人在旁边的时候,她会少撕一点。”
她不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前女友?朋友?家人?他说“也撕手指上的皮”——他说的是“也”。这个字像一颗滚珠在初芽脑子里转了一整夜,撞来撞去,叮叮当当,找不到出口。
阿青翻了个身,把枕头扒拉到地上,迷迷糊糊地嘟囔:“几点了……”
“五点了。”
“啊……”阿青把脸埋进床单里,闷声闷气地说,“再睡五分钟。”
初芽没催她。她坐在床边系鞋带,手指习惯性地摸上左手食指的指甲旁边——拇指和食指夹住一小块翘起的死皮,夹紧,就差往外扯的那一下——
她停下了。
她的手指悬在那里,悬了三秒钟。然后松开了。她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伸直。空调嗡嗡地吹,阿青的呼吸声均匀又绵长,窗外有早起的鸟在叫。她想,我刚才差点又撕了。但我停下来了。这种感觉很奇怪——不太舒服,像习惯右手拿筷子的人忽然被要求用左手,空落落的。但空落落的同时,又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把鞋带系好,这次系得慢了些。
下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东边有一道橘色的线,像有人用荧光笔在天际线划了一下。空气是凉的,带着水汽——这在七月的横店是奢侈品,再过两个小时就会被晒干。汽材车停在酒店门口,赵师傅在车旁边抽烟,看见她过来,把烟头踩灭了。
“今天拍早场,顾导的戏。B组三块反光板,两个柔光箱,东西装好了,到现场直接卸。”
初芽接过清单,折好放进口袋:“谢谢赵哥。”
赵师傅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表情有点犹豫,嘴唇动了动,像在权衡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小初。顾导那个人,人是挺好的,对底下的人不摆架子。但你是新人,组里人多嘴杂,有些事——你自己注意点。”
初芽听懂了。昨天器材架旁边那一幕,显然已经在组里传开了。她甚至能想象他们怎么传的——“顾影帝看上道具组新来的了”“现场撩妹”“江晚棠脸都绿了”——诸如此类。
“我知道。”她说。
器材车开了二十分钟。今天的外景地在横店一片仿古街区,青石板路,木门窗,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早上六点多的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把青石板照成淡金色,灯笼的红穗子在风里轻轻晃。场务已经在布置了,电线和灯架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有人喊“小心别绊倒”,有人用对讲机跟导演组确认机位,声音沙哑,显然也没睡够。
初芽把反光板从车上卸下来,扛到指定位置。早晨的板子不烫手,边框握在手里凉丝丝的,比昨天下午舒服太多。她把第一块支好,正在调角度,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重,踩在青石板上沙沙的,但走得有点快。
“初芽。”
她转过头。顾朗站在她身后三步远。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边缘有一圈洗旧了的毛边,下摆松松地垂下来。卫衣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运动短裤,露出一截小腿——跟荧幕上精心打理的造型完全不一样,他的腿很白,小腿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白袜子,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运动拖鞋,袜子是那种纯棉的中筒袜,袜口有一圈条纹,左脚的袜口歪了一点,显然出门的时候走得太急。
他头发没做造型,刘海垂在额头上,几撮毛翘在头顶,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没多久。左手提着两杯奶茶,杯身上印着粉色的logo,杯口封着塑封膜,吸管还没插进去。右手夹着剧本,边角卷了,里面夹着各种颜色的便利贴。
“早。”他把左手那杯递过来,“原味奶茶,不加珍珠,半糖。”
初芽接过奶茶。杯壁是温的,不是冰的,握在手心里刚刚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好,干的时候伤口不明显,不凑近看就是几道浅浅的红印。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度刚好,奶味很重,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胸口都暖了。
“谢谢。”她说,“你不用每天都给我带东西。”
“谁说我是每天给你带?”顾朗插上自己那杯的吸管,喝了一口,眼睛弯了一下,“今天是凑巧多了一杯。”
“昨天也是凑巧?昨天是红糖姜茶。”
“性质不一样。”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但眼角是弯的,像在憋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笑话。他脚上的拖鞋在青石板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把剧本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指节敲了敲她刚支好的反光板边框,咚咚两声。然后目光从反光板移到她的脸上,停住了。他看人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扫一眼就移开,是定住的,像在读一行写得很密的小字,想看清楚每个笔画。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习惯了干活。”
初芽手里还握着那杯奶茶,杯壁上的温度顺着手指往上传。
“是习惯了被人喊去扛东西,”顾朗顿了顿,“还是习惯了……不喊疼?”
初芽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自己握奶茶的那只手——十个指甲旁边,坑坑洼洼的痕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远处有人在喊“灯光组准备”,对讲机里传出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副导演扯着嗓子骂一个迟到的群演。但这些声音好像都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水族馆的玻璃,看得见,听不真切。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报告。
“都有吧。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么过的。”
她喝了一口奶茶。甜味在舌尖停了一瞬,然后滑下去。
“任打任骂的狗奴才,每天笑,别人打我骂我,还要笑,还要伺候他们。持续不间断地干活,从睁开眼睛到闭上眼睛,停不下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几乎不带起伏,像在背一段早就写好的课文。她的眼睛看着远处的灯光架,黑色的架子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越过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这些人没有半点的悔过之心。持续不间断的攻击——你明白吗?那些攻击就是会让人变傻、变疯,再到最后死掉、没气了。”
顾朗手里的奶茶杯被他攥紧了。杯壁凹进去一块,奶茶从吸管口溢出来两滴,落在他的手指上。他没有擦。
“对我身体造成的伤害也是不可逆的。我的胃,活生生地撑大了,挤压了周围的器官,变肥了,再也回不去了。吃饭才是唯一的能让我在死之前能想到的办法。”
她顿了顿,像在找一个合适的句子来收尾。风从仿古街区的巷口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碎发,遮住了半边脸。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沉淀了很久的疲倦。
“其实喊疼也没用啊。你去求助的话,只能招来更多的打。所以只能吃点东西,撕手上的皮,或者是打自己、哭泣,来消化掉这些攻击。”
她说完这句话,场面安静了一拍。
顾朗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很明显。不是那种大口的喘气,而是忽然变重了、变慢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气管里,每一次吸气都要用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然后把奶茶放在台阶上——杯底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蹲了下来。蹲得很快,膝盖磕在器材箱的金属边角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像没感觉到疼一样,眼睛直直地盯着初芽攥紧的拳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拳头攥起来了,指甲掐进掌心,骨节泛白。
“你……”他的声音哑了,哑得像砂纸磨过干燥的木头,“撕手上的皮?”
他的目光猛地盯住她攥紧的拳头,从她的指缝间看到了那些不明显的、但仔细看就无处不在的细碎伤痕。拇指外侧的新痂,食指指甲旁边的红印,中指指缝里翘起的死皮。
“伸出来,”他说,“我看看。”
初芽下意识把手往身后缩。这一步退得不假思索,像被人碰了烙铁之后条件反射地把手抽回来。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肩膀微微往上耸,下巴压下来,整个人往回收——那种姿态不是害羞,不是客气,是防御。是被人打过太多次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有人要看你的伤,把手藏起来。
但顾朗的动作比她快。他没有抓她的手腕——抓是控制,是用力,是不容拒绝。他是托。右手的手指从下方伸过来,轻轻地托住她的手腕,力道轻得像托着一只蝴蝶的翅膀,怕捏碎了,怕碰坏了。他左手的手指缓缓推开她蜷缩的指节,把那个攥紧的拳头一点一点展开。
她的手指被他摊开了。十个指甲旁边,所有那些藏在干燥皮肤下的痕迹,在晨光里暴露无遗。指甲边缘的倒刺被撕过,留下细长的伤口,有些刚结痂,有些还在渗透明的组织液。指甲缝里嵌着干掉的皮屑,指甲外侧的角质层被撕得深深浅浅、斑斑驳驳,像被什么小动物的牙齿细细密密地啃过一遍又一遍。没有一处完好。
顾朗的指尖触到了她无名指指甲旁边一小块结痂的皮屑。那种触感是粗糙的、凹凸不平的——他的指腹很软,碰到那些结痂的瞬间,像光脚踩在了碎石子上。他的喉结狠狠地滚了一下。指尖悬在结痂上方,不敢再碰下去。不敢,不是不想。是怕碰疼了她。
远处场记在喊:“顾导!准备下一场!”
顾朗像没听见一样。他蹲在地上,托着初芽的手腕,指腹悬在她指甲旁边的结痂上方,呼吸很重。场记又喊了一声,他也没有反应,整个人被钉在了那个位置上。
“他们……”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初芽能听见,像是怕被风偷走了,“打你哪里?”
他左手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食指第二节的那道浅疤。此刻他的指节泛白了,指甲掐进那道旧疤的纹路里。
“胃撑大是因为……被强迫吃饭?”
初芽低头看着他。他蹲在地上,仰着脸,额角沁着一层薄汗,眉头拧在一起,眼眶泛着一圈不易察觉的红。不是哭,是某种东西被压在里面压得太紧了,从缝隙里渗出来的一点颜色。
她摇了摇头。
“攻击不一定是打。也有很多种攻击。”
她的手腕还被他托着,没有抽回来。晨光越过屋檐打在两个人中间的青石板上,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像一束细碎的金粉。
远处场记第三次喊了,声音里带着焦急。顾朗没有回头,但他微微侧过头,朝场记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意思是“我知道了”。那个动作很轻,但很确定,没有任何催促能把他从这一刻里拽出去。
然后他把头转回来,重新看着初芽。
“你说。”他说。不是命令,是请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