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芽看着他。他蹲在地上,仰着脸,卫衣的帽子歪到一边,白袜子上沾着灰,拖鞋的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一个轻微的咯吱声。他整个人看起来跟这个片场格格不入——不像个影帝,像个赖在宿舍门口不肯走的学长。
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她没有把手抽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摊开的手。十个指甲旁边,坑坑洼洼的痕迹在晨光里暴露无遗。以前没有人看过它们。或者说,没有人真的看见过。阿青看过,但阿青看到的是“你又撕手了”,不是这些伤痕从哪里来。赵师傅看过,但赵师傅看到的是“干活磨的”,问了一句就没再提。
顾朗不一样。他看见的不是伤,是伤疤背后的东西。他托她手腕的动作,那种力道——不是检查,不是好奇,是认领。像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忽然听见了家乡的口音,条件反射地回头,想确认自己不是唯一一个从那个地方来的人。
她的手腕还被他托着。他的掌心是热的,手指是凉的,冷热交替地贴在她的皮肤上,像一个不太精确的温度计,量出了她体内和体外的温差。
“第一种,”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在课堂上做分类总结,“持续不间断的贬低、否定、打压、歧视、羞辱,说攻击性很强的话,然后驯化你。”
她没有看他,而是看着两个人中间的青石板。石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她的脚边一直延伸到器材箱底下,裂缝里长着一棵很小很小的野草,只有两片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抖。
“这样人会变傻,然后就变成一个特别听话的,让干啥就得干啥。”
顾朗托着她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很轻微,但她感觉到了。那不是用力,是痉挛——像一个人听到了某个不愿听到的词,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然后又强迫自己松开。
“第二种,”她继续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有人在的时候疯狂地对你好,越是有人在越是对你好,没人的时候马上变脸,往死里整。”
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一堆旧衣服里翻出来的——压了很久,有点皱,但还能穿。
“这种玩法就是很恶心人,让你有理说不清。会营造出来一种效果——你们看我对他好吧?他不识好歹。”
顾朗的下颌线绷紧了。他咬着后槽牙,咬肌在太阳穴下方微微鼓起来。他穿着的那件黑色卫衣领口有点歪,露出锁骨下面的皮肤,喉结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上下移动。他咽了三次。三次都没有咽下去。
“第三种,”初芽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怕被谁偷听——尽管她说的这些事已经过去了,尽管那些人不在这个片场,尽管她现在是安全的,但她的身体还记得隔墙有耳的感觉,记得说过的话会被传出去、被曲解、被当成新的把柄。她的肩膀不自觉地往下压了压,身体微微往顾朗的方向倾了一点,降低了音量。
“借刀杀人。在人多的时候毁你的形象,给你营造一个特别懦弱、特别负面的形象。然后这样的形象就招打——给你树敌,让你得罪人,让别人来打你。这样会找来几个往死里打的人,然后人家还能全身而退。”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嘴角往上翘了一瞬就落回去了,像一只刚飞起来就断了翅膀的鸟。不是觉得好笑才笑,是被人打多了之后,开始觉得这件事荒诞了——施暴者需要这么复杂的策略来伤害一个人,这也太累了吧。
“像这样玩的人,他身后会有追随者。比如说这个人很有钱吧,一堆人舔着他,一堆追随者,然后会有更多的人来打我。”
顾朗的嘴唇动了动。他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这次连带着眉毛也动了一下——眉心往里收,眉尾往下塌,整张脸的表情像是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
初芽没有看他的脸。她在看那棵石缝里的野草。风停了,野草不抖了,两片叶子安静地贴在一起。
“胃撑大——不是被强迫吃饭。”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吃饭是我生存下去唯一的方式,你能理解吗?人死之前不就想往嘴里塞点东西吗?吃点饭就好了。当你遭受到非常猛的攻击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吃点饭就好了。吃点饭就好了,对吧。”
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不是哭腔。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语气——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多年,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点光,不确定那光是真是假,试探着往前迈一步,嘴里念叨着:那真的是光吧?不是幻觉吧?
顾朗托着她手腕的手猛地收紧了。但那个收紧只持续了一瞬,他又像触电一样松开,怕弄疼她。他的指腹从她指甲旁边的结痂上移开,指尖还残留着那种粗糙的触感——干燥的、凹凸不平的、被反复撕扯又反复愈合的皮肤表面。那种触感像一张砂纸,轻轻擦过他的指腹,却磨在了别的地方。
“我……懂。”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喉结滚了两下,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咽回去,但那东西太大了,咽不下去。
“大学组乐队的时候,他们说我风格土,把我吉他弦全剪了——”
他忽然别开脸,假装在看远处的灯光架。灯光架上有两个场务在调灯的角度,黄色的安全帽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他盯着那两顶安全帽看了两秒,眨眼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倍。他的白袜子袜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脚踝上一小截皮肤。他蹲在那里,拖鞋的鞋底翘起来,脚跟踩在青石板上,脚趾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我躲在排练室啃干面包,”他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有点闷,像是鼻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边吃边想——吃撑了就不会听见他们骂我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回头看她。他的嘴角扯起来——不是笑,是那种用嘴角的弧度来维持五官不垮掉的表情,比哭还让人难受。眼眶是红的,但没掉眼泪。眼圈下面有一道很细的青色血管,在她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像地图上一条没有标注名字的河。
“所以你刚才说……吃饭是生存方式?”
他的指尖又抬起来。又轻轻碰了碰她无名指指甲旁边的那块结痂。碰得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一圈涟漪都不敢惊动。然后,像被烫到了一样,他把手缩了回去。
“那撕手、打自己……”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是?”
初芽看着他。他的睫毛在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往上抬,拼命在维持某种表情。她认得这个姿态——一个人拼命不让自己哭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远处场记小跑着过来,在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手里举着对讲机,犹犹豫豫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夹在两股力量中间快要裂开了。对讲机里传来导演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了,在问“顾朗人呢”。场记张了张嘴,没敢喊。
顾朗用余光看到了他。他缓缓松开初芽的手腕,把她的手轻轻放回她身侧,动作很慢,像是把一个易碎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确认放稳了才敢松手。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卫衣的下摆蹭到了器材箱上的灰。他没去拍,就让它脏着。
“我去拍完这条。”他对初芽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甚至还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淡,“很快回来。”
他转身往导演组的方向走。路过场记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场记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初芽听不清,但看见场记松了口气,小跑着跟在他后面。他没有再回头。拖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晃一晃,白袜子上的那片灰还在,左脚袜口还是歪的。
初芽站在原地。手里的奶茶还是温的,杯壁上印着的粉色logo被她拇指摩挲得有点花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摊开过的左手——十个指甲旁边,那些细碎的新伤旧痕安静地待在原来的位置。
什么都没变。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弯腰把他那杯奶茶拿起来。他的那杯几乎没喝,吸管插着,杯壁上挂着冷凝水。她把自己的那杯和他的并排放在器材箱上。两杯奶茶挨在一起,一个喝了一半,一个几乎没动,杯身上的logo对着同一个方向,像两个并排站着的小人。
远处的摄影机前,顾朗已经站在了镜头里,正在听导演讲走位。他点着头,偶尔问一句什么,语气认真又专注,和刚才蹲在地上那个人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但他脚上那双拖鞋还在,白袜子也还在,袜子上的那片灰也还在。化妆师想过来给他弄头发,被他摆摆手拦住了,意思大概是“就这样,不用弄”。
初芽把奶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甜的。奶味很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指甲旁边那块结痂还在,翘起来的边缘在晨光里投下一道极细极细的阴影。她看了两秒,把手收回去,继续拧反光板的螺丝。
没有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