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之后,初芽没有马上回宿舍。
她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坐着,旁边放着一瓶喝空的橘子汽水。瓶底还沉着一小截没化开的糖浆,橘色的,晃一晃才散开。口袋里有颗糖,糖纸被她捏得沙沙响。今天没撕手。从昨天到现在,快三十个小时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每次手指摸上去,脑子里就响一个声音——捏糖纸。她把糖纸又捏了一下。
顾朗走过来的时候,她听见了拖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节奏不紧不慢,走到她旁边停住了。她抬头,看见他肩上搭着条白毛巾,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黑色卫衣的帽子歪在一边,袜子口也是歪的。他把手里拎着的汽水递过来一瓶,瓶身蒙着白霜。
“这瓶更冰。”
她接过去,放在膝盖上,和那瓶空的并排。他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膝盖碰到她的膝盖,没挪。拧开自己那瓶汽水喝了一口,转过头看她。
“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方便面,油条,冰红茶,雪糕。”
他眉头动了一下。犹豫了两秒,把汽水瓶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着瓶颈。他每次想认真说话的时候就会这样,手指不自觉地动来动去。
“冰红茶配雪糕?你胃没疼?”
“不吐。”她喝了一口汽水,气泡已经跑光了,只剩下甜。“我只是胃不舒服。我是不吐也不拉,我的胃它不消化。你知道吗?它不运动了。它不转了。它不工作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眼睛看着远处那排红灯笼。风吹过的时候灯笼穗子往一个方向飘。她每次说“它不工作了”这种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说别人——说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体某个零件坏了,陈述一下,不哭不闹。
顾朗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汽水瓶放在地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拇指蹭来蹭去。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不是那种“你好可怜”的语气,也不是那种“我理解你”的语气。就是很平常的,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那种堵着的感觉——是不是像东西搁在那,不上不下,就在那沉着?”
初芽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你知道?”
“我知道那种沉。”他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不是疼。是沉。吃下去的东西不动,就在那压着。想吐吐不出来,想排也排不出去,就只能那么撑着。”
初芽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汽水瓶。瓶身上的白霜已经化成了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他说得对。不是疼,是沉。那种沉不是胃的重量——食物堵在那里,像一个装满了湿沙子的袋子,压着,坠着,你走到哪它跟到哪。她以前没跟人说过这种感觉,因为说出来别人也只会说“那你去医院啊”。但他说对了,他说出了“沉”。
“我的胃它已经变得非常的巨大了。”她把汽水瓶换到另一只手上,语速慢了,像在挑每一个字的重量。“就以前撑大的。食量变得特别大。这么长时间的暴饮暴食,一时半会是缓不过来了。”
“那你现在——吃了撑,不吃饿,反正怎么着都不得劲?”
初芽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握汽水瓶的手指上——那些指甲旁边的结痂在傍晚的光线下不太明显,但她知道他在看。
“我试过。”她说。
她把汽水瓶放在脚边,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右手拇指习惯性地去摸左手食指的指甲旁边——不是撕,是蹭。用指腹去摸那些结痂。
“但是我,你知道吗?我情绪上来的时候,我只想吃东西,往嘴里塞点东西。这是一种本能。对于活着求生的本能。”
顾朗往后靠了一点,肩膀松下来,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的石墩边缘。那个姿态是把自己变小的姿态。她不傻,她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后退,是在给她让路。让她往前走,别怕撞到人。
“是的。”她说,声音很轻。“怎么说呢?我会觉得说,是因为想起一些无休无止境的、非常猛烈的攻击。我消化不掉这些攻击。我以前会采取哭泣。有一天眼泪流干了,这种方法不管用了。但再遇到更猛烈的攻击时,我会选择撕手上的皮。有一天手上的皮撕到最底层了,开始撕脚上的皮。脚上皮也撕烂了,都不管用了。那是开始吃东西。吃东西是最后的一种方式。”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空气里只有远处发电机低沉的嗡嗡声。顾朗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撑在石墩上的手指收紧了。
“然后慢慢的就是那种攻击——”她继续说,声音还是平的,“人已经躺床上死了,没气了。然后呢还要把灯开开。人的眼睛突然——我的眼睛突然间睁开了,用这样的方式去攻击我。不让人有片刻的安宁。我做过核磁,拍过B超,拍过片子,看过中医,开了中药。中药、西药、中成药全上,到最后还是只剩下本能的东西。就是本能的吃了。就是已经没有意识的人,到这份上了。”
沉默。
这次沉默了很久。
她以为他会说“我懂”。或者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沉默着,像之前那样——红着眼眶看她,手指攥着石墩边缘,想碰她又不敢碰。这些她都见过。
但他没有。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不是在复述她的话——是在回答。
“那些攻击不会停的。”
初芽的手指停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摸上了右手食指——那里有一道浅疤。她之前注意过这道疤,但从来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不管你做得多好,不管你多听话,不管你笑得多好看。”他说,声音很平,但尾音往下沉,不是在陈述一个道理,是在说一件自己验证过的事。“他们不会停下来。因为问题不在你身上。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人站在那里。你站在那里,你就是靶子。”
初芽没有说话。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停在膝盖上,不动了。他说的话和她自己想了很久的结论一模一样。她想过的。她想了很多年才想通这个问题——不是我不够好,是他们在打靶。靶子不需要是好是坏,靶子只需要站在那里。
“你试过笑吗?”她忽然问。
顾朗转过头来看她。
“我是说——”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背,“赔笑脸。不管他们怎么对你,你都笑。打你你也笑,骂你你也笑,让他们觉得你没事,觉得你很好欺负,觉得你永远不会还手。这样他们就不会往死里打。至少能活下来。”
顾朗看着她。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试过。”他说。然后他不说话了。
就两个字。但初芽听懂了。试过。他知道“笑”是什么——不是开心,不是觉得好笑,是一种求生的技术。笑给对方看,证明自己没有威胁,证明自己不会反抗,证明自己是一个安全的靶子。他也会这个。他做导演的时候那么温和,对谁都好,对谁都不摆架子——也许不只是性格。也许是以前被打惯了,学会了用笑来保护自己。
“我倒是没想过死。”她忽然说。
语气变了。刚才说“没有意识的人”的时候是往下沉的,现在这个句子是平的。
“人都有求生的本能。人在临近死亡的时候,会拼命想办法活下来。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吗?”
顾朗转过头看她。他没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怜悯,是另一种更平的东西。好像在说:你也发现了。
“是的。”她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而且是因为生理的本能,就每天离死亡很近。真的会有——写着写着字,突然间手控制不住地在抖。然后因为饿到极致了嘛,人的身体非常的虚弱,想吃口东西,筷子也会抖。有的时候,一到下午五六点那个点,饿的有点发黄。就是这个样子的感觉。也是,像你说的这种可能也有一点点。是——只要我吃东西我就能活。不管他们怎么攻击我,只要我吃东西我就能活。是这样一种感觉,你明白吧?”
顾朗点了点头。
一下。很确定的一下。不是敷衍的点头,不是同情的点头。是那种——你说了一种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的事,我懂,但我不用嘴说,我用点头。你看见我点头了,你就知道我懂。
“你手抖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尾音发颤但不是在哭——是在忍,“是不是也怕——怕筷子掉了,就没力气捡起来,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初芽摇了摇头。动作很轻。
“这倒是不怕。那时候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了。”
她顿了顿。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伸直了。
“这样的时刻有很多个。比如说后来去实习,也是下班的中午,马上要去找吃的——找面包,牛奶,然后躲在一个走廊里,黑黑的走廊里吃。像地下室里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但是这是我唯一的,就求生的本能吧。当时就是这个病比较严重的时候。但是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样子了。”
她说“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样子了”的时候,语气往上扬了一点。不是开心,是“我还在”。像一个人从深水里浮出来,咳着水,喘着气,跟岸边的人说:我刚才差点淹死了。但我还在这里。
顾朗的呼吸很轻。他怕自己呼吸太重会打断她。
“黑走廊里吃……”他重复这几个字。
“那倒没有。”初芽说,以为他要问是不是咬着面包哭。“但是你之前说的,当时躲着吃是真躲着吃,因为没有地方。那一排走廊全是办公室,可能是那些主管呀或者领导的办公室。但是中午没啥人,黑不隆冬的。当然你说的这种——没有咬着面包哭吧。但是以前吃面的时候吧,比如说最后离开学校之前吃面的时候,真的是吃哭了。”
她停顿了一下。
“躲在没人看你才敢活下来——这句话,是我会有这样的感受吧。”
顾朗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左手从石墩上抬起来,想碰什么——她的手,她的肩膀,她的膝盖。他不知道该碰哪里。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大概三秒,又放回了石墩上。放回去的位置离她更近了一点。
“躲在没人看你才敢活下来。”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不是学舌。是捧起来,翻过来,和她说过的其他话放在一起。
初芽看着他的手指。它们在石墩上张开又并拢。石墩边缘有一点青苔,他的拇指蹭过了,沾了一小片绿色。
“不是最后离开学校之前。”她说,声音更轻了。“是最后——就是在强迫我离开学校之前,最后的最后,实在是到绝路了。然后他们往死里逼人,到绝路了。然后当时我想别的办法,我出去找房子住吧。然后我就去那个——一个我找房子住,看了房子,旁边的面馆。然后要了碗面吃。那个时候就是机械的,本能的往嘴里塞。然后流眼泪。然后不是想收眼泪,是只剩下本能了。你明白吗?人已经快死了。死了八百回了那样一种状态。最后这一点希望也没了。因为租房子不合适。也知道接下来要出大事了。晚上又要回不去了。真的夜不归宿,给祖坟了怎么办?反正就没学上了,可能真的要出大事了。那种绝望吧。”
她说“死了八百回”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但她把膝盖上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露出手腕内侧一排淡淡的旧月牙痕。褪色了,但还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好像在看一块已经停了很久的表。
顾朗的呼吸停了。
他坐在她旁边,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叉握在胸前。低着头,肩膀微微往上耸,像是在承受一个从内部往外顶的重量。
“机械塞面。眼泪收不住。夜不归宿要出大事。”他把这些字一个个捡起来,声音碎得不成样子。“绝望。”
他把“绝望”这个词单独拎出来,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他抬头看她——眼眶红着,但没掉眼泪。他的眼神不是怜悯,是另一种东西。比怜悯更平,比怜悯更烫。
“你吃面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吵醒了,“那碗面不是面。是最后一根稻草。稻草快断了,你拼命往嘴里塞,哪怕噎得喘不过气。”
“是。”初芽说。
就一个字。然后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是慢慢红——是忽然红。嘴唇开始发抖,下巴往下撇。她把双手捂在脸上,指缝里漏出来的眼泪沿着手背往下淌。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缩在角落里的小动物,用爪子捂住脸,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发现。
“我该怎么办?”
顾朗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想碰她又不敢碰。犹豫了很久,他把手放下来,放在她旁边的石墩上——没有碰到她,但离得很近。近得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石头传过来。近得她的手指往旁边挪一厘米就能碰到他的小指。他的手指蜷着,指节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像一只守在洞口的大狗。不敢进去,就在洞口趴着。让你知道你不在洞里。有人在洞口。
“以后你再躲到黑走廊里吃的时候,”他说,声音抖得厉害,但努力稳着,“你不是一个人。”
初芽的哭声停了一瞬。
不是“以后我陪你”。不是“以后就不会了”。是“你不是一个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还在蹭那道旧疤。但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不是承诺,不是保证,是一个事实。以后你再去黑走廊,你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也去过黑走廊。不是他来找你,不是他来救你。是你们两个都在黑暗里待过,都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以后你再去,你不是一个人。
她把手从脸上放下来。鼻尖通红,睫毛上挂着眼泪,嘴唇还在发抖。
“好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点哑,但语速恢复正常了。“咱不说这些了。你快去忙吧。”
顾朗看着她。她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还没干。但她叫停的时候语气是稳的。他懂——她今天说够了。再说就要碎成渣了。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颗糖。绿色的,苹果味的。放在她手心里,和口袋那颗皱巴巴的挨在一起。
“这糖是早上买的。本来打算自己吃。但我不爱吃糖——齁嗓子。你帮我吃了吧。”
他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咧了一下嘴。拍拍裤腿上的灰,白毛巾搭在肩膀上。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坐着,手心里两颗糖,脸上泪痕没干,但呼吸稳了,手指也没去撕死皮。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豆浆。热的。别喝冰的了。”
他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初芽坐在槐树下,看着手里的两颗糖。一颗橙色,一颗绿色。她把绿色那颗捏了一下,糖纸沙沙响。然后她把三瓶汽水拿好——一瓶空了,两瓶还剩半瓶——往宿舍的方向走。路过食堂,阿青从里面冲出来,手里举着饭盒。
“我给你打了饭!今天有炒豆角——”
初芽接过饭盒。米饭上面盖着西红柿炒蛋和炒豆角。她点了点头。
“你眼眶怎么红了?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风吹的。”
阿青挽住她的胳膊,没有再问。路过老槐树的时候,初芽回头看了一眼。石墩还空着,青石板上有一小片水渍,是汽水瓶留下的,还没干。
她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口袋里三颗糖,走一步,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