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阵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惊蛰,看着那条曾经让魔界闻风丧胆的神龙像一条死蛇一样趴在地上。
然后,有人开始往后撤。
先是几个神将,然后是天兵,最后是整个天界大军。
他们在撤退。
天道没有发令进攻,没有组织救援,甚至没有多看惊蛰一眼。
天界的旗帜越退越远,很快消失在不周山的云雾之中。
他们跑了。
把惊蛰丢下了。
陈弦站在惊蛰面前,低头看着这条浑身是伤的龙。
他的魔将们围过来,有人问要不要追,陈弦摆了摆手说不用。
他蹲下来,和惊蛰平视。
惊蛰趴在地上,浅金色的眼睛看着天界大军消失的方向,瞳孔微微缩着。
“哎,”陈弦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他们不要你了。”
惊蛰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种僵不是受伤后的僵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他的手指蜷了一下,龙尾的尾尖轻轻颤抖,然后整个身体都开始抖了起来。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陈弦。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
像是他一直死死护着的某种信念,被陈弦轻飘飘的一句话戳穿了一个洞,然后那个洞越来越大,大到再也补不上。
惊蛰动了。
他猛地朝陈弦扑过来,龙尾用尽最后的力气抽向陈弦的腿。
这一击没有任何章法,不像一个战神的攻击,更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陈弦没有躲。
他伸手一把抓住龙尾,顺势把惊蛰整个人按倒在地。
惊蛰的背撞在地面上,闷哼了一声,嘴里涌出一口血。
但他没有挣扎,就那么仰面躺着,浅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天空。
陈弦压着他的手腕,低头看他。
“怎么,我说错了?”陈弦问,语气依然不正经,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天道把你当刀使了这么多年,让你去打最硬的仗,受最重的伤,什么时候管过你?今天这场,他明明知道打不赢还派你来,不就是想让你送死?”
惊蛰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陈弦看到了一个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惊蛰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
但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涌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的眼睛里带着悲伤,那种悲伤很深很深,像是积攒了几千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往外涌。
还有恐惧,一种被遗弃的、无处可去的恐惧。
还有不甘,他不甘心就这样被丢下,不甘心自己拼了命去守护的东西到头来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但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他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像一把安静的、正在被折断的刀。
陈弦愣住了。
他见过惊蛰很多模样,见过他冷着脸打架,见过他浑身是伤也不吭一声,见过他一尾巴抽飞魔界的战将。
他以为这条龙就是这样了,硬的,冷的,什么都不在乎的。
但现在惊蛰在他身下流眼泪,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全是破碎的东西,陈弦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是同情。他陈弦不是什么好人,没那么容易同情别人。
是喜欢。
他突然就喜欢上了。
不是那种慢慢积累的喜欢,是一瞬间的、不讲道理的、莫名其妙的喜欢。
他喜欢惊蛰流眼泪的样子,喜欢他明明在哭却一声不吭的倔强,喜欢他被遗弃后那种无处可去的可怜样。
他想把这条龙养在身边。
这个念头一出来,陈弦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他是魔界的魔神,这条龙是天界的战神,他们打了十年,他把人家打成这样,现在说要养人家?
但陈弦这个人从来不管离不离谱,他想做的事情就做。
于是他反手一掌劈在惊蛰后颈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把人打晕。
惊蛰的眼睛缓缓闭上,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整个人软了下去。
陈弦伸手把他接住,打横抱了起来。
惊蛰比他想象的轻,轻得不正常。这人瘦得厉害,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把骨头。他的龙尾垂下来,尾尖还在无意识地微微蜷缩,像是连昏迷中都还在害怕什么。
陈弦低头看了他一眼,把人往怀里拢了拢。
他的魔将们面面相觑。
“尊上,”一个胆子大的魔将凑上来,“您这是……”
“战利品,”陈弦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捡回去养。”
魔将:“……捡回去养?”
“怎么,有意见?”
魔将看了看陈弦怀里那条浑身是伤、龙角都断了的龙,又看了看陈弦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意见,尊上英明。”
陈弦满意地“嗯”了一声,抱着惊蛰转身往魔界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惊蛰在昏迷中微微蹙着眉,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陈弦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在抓什么救命的东西。
陈弦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吊儿郎当,而是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小泥鳅,”他低声说,“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不周山的风吹过来,吹动了惊蛰垂落的黑发。他没有回答,但攥着陈弦衣襟的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