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没有天界那么多规矩。
天界讲究威仪,神将出行要开道,仙娥走路得小步,连说话都有固定的腔调,听着就像念经。
魔界不一样,陈弦上任之后更不一样了——他当魔尊当的不正经,不喜欢排场,不喜欢规矩,连宫殿的大门都常年敞着,谁想进谁进。
魔界百姓们一开始还战战兢兢,后来发现这位新魔尊除了打架的时候凶得要命,平时就是个吊儿郎当的懒散人,渐渐的胆子就大了,说话也随便了,甚至敢在背后议论他。
于是上行下效,整个魔界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不正经的气息。
所以当陈弦抱着一条龙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整个魔宫的守卫都炸了。
此刻这群胆子大了的魔界将士们,正三三两两地站在宫殿前的广场上,亲眼看着他们的尊上怀里抱着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不,不是人。
是龙。
那条青白色的尾巴从尊上的臂弯里垂下来,虽然断了好几截,骨头都戳出来了,但那鳞片、那形状、那颜色,三界独一份,除了天界的惊蛰没有第二条。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我没看错吧?那是天界的龙?惊蛰!?”
“尊上把惊蛰抱回来了?活的?!”
“他不是刚在不周山跟惊蛰打了一仗吗?”
“废话,打完了才抱回来的嘛。”
“我的天,那可是三界唯一一条龙,尊上该不会是要——”
“不不不,你看他身上那些伤,八成是被尊上打残了带回来的,估摸着是要当俘虏。”
“俘虏?俘虏用得着尊上亲自抱着?你见过尊上抱过哪个俘虏?”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集体露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表情。
陈弦的耳朵灵得很,老远就听见了这些议论,换作平时他早就回头骂人了,但今天他心情好,不仅没骂,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昏睡的人,惊蛰的眉头还是皱着的,脸上那些泪痕已经干了,混着血迹糊在脸上,看着又脏又可怜。
陈弦抱着他穿过广场,走进宫殿,一路上遇到的手下都像被定住了一样,瞪着眼睛看着他们尊上怀里那条破破烂烂的龙,然后目送着他们尊上径直走进了寝殿。
没错,寝殿。
魔尊的寝殿。
那个除了尊上本人之外谁都不让进的地方。
“完了,”一个魔将喃喃地说,“我觉得我们以后要多一位夫人了……”
“那位子怕是不太够,”另一个魔将认真地分析,“尊上的床是大,但那是一条龙,龙都有真身的,万一哪天他变回原形,尊上的寝殿怕是装不下。”
“你们有病吧,”第三个魔将说,“那是天界的战神,是我们的死对头,你们在这讨论什么床大不大?”
前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觉得以咱们尊上的性子会在乎这个”。
第三个魔将想了想,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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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弦把惊蛰放在自己床上。
他的床确实大,因为他睡觉不老实,从床头滚到床尾是常有的事,所以特意让人做了张能躺下五个人的大床。
此刻惊蛰躺在正中间,衬得那张脸又小又白,身上的银甲碎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片也歪歪扭扭地挂在那里,血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
陈弦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自己不会治伤。
他会杀人,会砍人,会把敌人打得浑身骨头断成十八截,但他不会接骨,不会包扎,连上药都上不明白。
他想了想,转身走出去,叫住一个路过的侍从。
“去把唐度找来。”
侍从愣了一下:“唐度大人?可是尊上,唐度大人昨天说了今天要炼一炉——”
“就说我捡了条龙回来,让他快来。”
侍从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拔腿就跑。
唐度比陈弦大五岁,比陈弦高半个头,是陈弦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三界排得上号的医师。
这人性格跟陈弦差不多,吊儿郎当的,说话也不正经,但比陈弦多了一点稳重,大概是因为他常年跟药材打交道,知道有些东西急不得。
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炼一炉九转还魂丹,那是他炼了三个月的心血,眼看就要成了。
传话的侍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尊上捡了条龙回来让他快去,唐度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什么龙?三界就那一条龙,在天界呢,他上哪儿去捡?”
“就、就是天界那条!尊上今天在不周山打仗,把那条龙打残了,然后抱回来了!”
唐度手里的药杵顿了一下。
“把天界的战神打残了抱回来了?”
“是!”
唐度沉默了片刻,把药杵往桌上一搁,熄了丹炉的火,那炉炼了三个月的九转还魂丹就这么扔下了。
他站起来,撩了撩袍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嘴上已经开始骂了:“陈弦你他娘的——”
他走进寝殿的时候,陈弦正坐在床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惊蛰垂在床沿的龙尾巴。
那条尾巴断了好几处,里面的骨头几乎碎成了渣,只有一层皮连着,陈弦拨了一下,尾巴没有反应,大概是疼麻木了。
唐度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眉头皱了起来。他走过去,也不跟陈弦打招呼,直接蹲下来开始查看惊蛰的伤势。
他把那些碎掉的银甲一片片拆下来,每拆一片,眉头就紧一分。
拆到最后,唐度站了起来,转过身,对着陈弦就是一顿吼。
“你他娘的把人打成这样还要我帮忙治疗?你怎么不把自己打成这样让我治疗?”
陈弦被吼得往后仰了仰,但没生气,反而笑嘻嘻的:“打仗嘛,我不把他打成这样,他就把我打成这样了。行了行了,你先看看能不能治。”
唐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蹲了回去。他一边检查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右臂骨裂三处,左臂断了,肋骨断了四根,其中两根戳进了肺里,龙尾碎了七个骨节,龙角断了一根,另一根也裂了,内脏移位,经脉断了十几条,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都数不清,有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有的是旧伤复发。”
他顿了一下,看着惊蛰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语气忽然低了下来:“有的旧伤至少有三五年了,根本没好好治过,就让它自己长,长歪了也不管。”
陈弦的笑容淡了一些。
唐度继续说:“他体内还有天道施加的束缚咒文,那些咒文压着他的经脉,限制着他的力量,也阻碍着他自愈。不然以龙族的体质,断骨三天就能接上,这些伤不至于拖成这样。”
“能治吗?”陈弦问。
“能治,但麻烦。”唐度站起来,指挥侍从去打热水、拿干净的布和药膏来,“他体内的束缚咒文我不能动,一动就会跟他的经脉产生排斥,到时候他的身体会自毁。我只能先处理外面的伤,里面的伤后面得靠你用魔气慢慢温养,把那些咒文一点点磨掉,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