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度开始处理惊蛰身上的伤。他先把那些碎掉的鳞片一片片清理干净,然后用热水浸了布,小心翼翼地为惊蛰擦拭身上的血污。
他的手很稳,动作也很轻,但每碰到一处伤口,惊蛰的身体就会猛地绷紧,眉头拧成一团,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呻吟。
唐度碰到他断掉的右臂时,惊蛰的身体整个弓了起来,张开了嘴,却没发出声音,像是疼得太厉害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陈弦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原来会疼的。”
唐度头都没抬:“废话,他当然会疼,他又不是真的一把刀。”
“……他之前打仗的时候,”陈弦说,“受了再重的伤都没吭过一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以为他不知道疼。”
唐度冷笑了一声:“那是因为没人告诉他可以疼。天界养他就是当刀养的,刀是不会喊疼的,他要是喊疼,天界会觉得这把刀不好用了。时间长了,他就真的不喊了,但不喊不代表不疼。”
陈弦看着床上那条蜷缩起来的龙尾巴,没说话。
唐度开始接骨了。他把惊蛰断掉的骨头一根根对回去,这活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极稳的手,唐度做得很慢,但每一下都是实打实的疼。
惊蛰在昏迷中剧烈地颤抖起来,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的尾巴终于有了一点力气,在地上无意识地甩了两下,但甩不出什么力道,只能可怜巴巴地蜷起来,缠住了自己的腿。
“他要咬舌头了,”唐度按住惊蛰的下颌,“你过来按住他,别让他咬到舌头。”
陈弦走过去,俯下身,一只手按住惊蛰的肩膀,另一只手伸到了惊蛰嘴边。唐度还没来得及说“给他块布”,陈弦已经把自己的手臂塞进了惊蛰的嘴里。
惊蛰咬了下去。
那一口咬得极狠,龙的咬合力不是开玩笑的,陈弦的手臂上立刻渗出了血,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没有抽手的意思。
他低下头,看着惊蛰的脸,这张脸被汗水和血水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但陈弦记得它干净时候的样子,清冷、苍白、好看得不像话。
惊蛰已经没力气挣扎了,他在无意识中发出了一些声音,哼哼唧唧的,像是什么小动物被踩了尾巴。
他的眼角又湿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太疼了,身体自己流出来的生理性泪水,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陈弦想了想,伸手擦了擦他的眼角。
唐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接骨。
过了好久,唐度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药膏和布条。他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然后“啧”了一声。
“包成粽子了。”
确实包成了粽子。惊蛰的上半身几乎缠满了绷带,右臂被固定在一块夹板上,左臂也挂着,断掉的龙角被仔细地包扎好了,连龙尾都被缠了一圈又一圈,活像一条被裹了面糊的鱼。
陈弦把手臂从惊蛰嘴里抽出来,上面两排深深的牙印,血珠子一颗颗往外冒。他看了看,把手背到身后,没让唐度看见。
“行了,”唐度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外伤暂时稳住了,后面七天是关键期,不能乱动,不能沾水,每天换两次药。内伤我得配几副药调理,但最主要的还是得靠你的魔气,那些束缚咒文不清掉,他永远都好不了。”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陈弦:“你打算怎么对他?俘虏?”
陈弦想了想:“不是。”
“那是什么?”
陈弦把不周山的事大概说了一遍:“天道跑了,把他留下了,我跟他说‘他们不要你了’,然后他就哭了。”唐度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所以我就把他带回来了。”陈弦靠在床柱上,语气很随意,“天界不养他,我养。”
唐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很奇怪,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陈弦笑了一下,没回答。
唐度也没追问,拎起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那条龙身上的伤比你想的还要严重,不光是身上的,心里的也有。你要是真打算养,就好好养,别养到一半又扔了。”
陈弦说:“不会。”
唐度走了。
寝殿安静下来。
陈弦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惊蛰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又轻又浅,嘴唇上还有刚才咬出来的血痕,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那副清冷又忧郁的神情。
他太瘦了,陈弦以前隔着银甲看不出来,现在他躺在床上,全身上下只绑了绷带,陈弦才看出来这条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锁骨和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
陈弦越看越喜欢。
他说不上来喜欢什么,也许是那张脸,也许是那种清冷的气质,也许是不周山脚下那双流泪的浅金色眼睛,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单纯地看着这个人坐在自己的床上、裹着自己的被子,他就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很舒服,很踏实。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惊蛰的脸颊。冰凉的,滑的,像一块冷玉。
“小泥鳅,”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认真,“你以后就是我的了。”
窗外魔界的天空永远是一片暗红色,宫殿里点着几盏长明灯,昏黄的光落在床上,把那条龙苍白的脸照出了一点暖色。
远处隐约传来广场上那些手下还在议论纷纷的声音,陈弦充耳不闻,只是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惊蛰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
那根手指动了动。
陈弦愣了一下,低头去看惊蛰的脸。
还在昏迷,没有醒。
也许只是梦到了什么,也许是身体在无意识地回应触碰,也许什么都不是。
但陈弦弯起了嘴角,把那根手指握在了掌心里。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惊蛰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