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陈弦开始了养龙模式。
说是养龙,其实跟养猫差不多。
惊蛰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除了呼吸几乎没有别的动静。
陈弦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床边看着他,偶尔伸手摸一摸他的脸,拨一拨他的头发,捏一捏他的手指,确认这个人还是活着的。
但喂东西这件事让陈弦犯了难。
惊蛰昏迷了三天,滴水未进。虽然龙族的体质比普通人强很多,但陈弦还是不放心,他觉得不吃东西怎么行,就算是龙也得吃饭。
于是他让人熬了一碗很稀的粥,又倒了一杯温水,端着坐在床边,打算给惊蛰喂一点。
他把惊蛰的头轻轻托起来,塞了两个枕头在背后,让惊蛰半靠在床上。
惊蛰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衬得那张脸更白了。
陈弦舀了一勺温水,凑到惊蛰嘴边,小心翼翼地倒进去。
惊蛰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惊蛰的身体在床上弓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刚才喂进去的水全咳了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陈弦赶紧把人扶住,拍了拍他的背,结果惊蛰咳得更厉害了,最后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血。
暗红色的血溅在雪白的被子上,触目惊心。
陈弦的手顿住了。
惊蛰还在咳,每咳一声就带出一些血沫,他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是之前那种清冷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而是真真切切的痛苦。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破碎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弦这才意识到,从他把惊蛰带回来到现在,这条龙没有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
他的喉咙可能早就伤了,伤得很重,但他自己不在意,就这么伤着,拖着,一天一天地过去,直到完全说不出话了,索性就不说了,反正也没人听他说话。
陈弦把碗放在一边,一只手扶着惊蛰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背上慢慢地顺着。
惊蛰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每一次咳嗽都牵扯到身上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哆嗦。
但他没有其他动作,也许是没有力气,也许是在昏迷中分不清谁是谁。
“没事了,”陈弦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不喂了,不喂了。”
他让侍从去请唐度,然后继续拍着惊蛰的背,一下一下地,直到那阵剧烈的咳嗽慢慢平息下来。
惊蛰重新倒回枕头上,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嘴唇上全是血。
他的呼吸又急又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了一些。
陈弦坐在床边,看着被子上的那些血,沉默了很久。
唐度来得很快,这次没有骂人。他看了看惊蛰的情况,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喉咙,眉头皱得很紧。
“喉咙伤得很重,应该是之前打仗的时候被魔气震伤了声带和食道,一直没治,现在发炎肿胀,吞咽困难。”
唐度收起检查的工具,“这几天先别喂了,让他空一空,等喉咙的肿消下去一些再说。过几天再试着喂流食,一点一点来,急不得。”
陈弦点了点头。
唐度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没骂人?”
陈弦说:“我为什么要骂人?”
唐度说:“通常这种情况你会骂一句‘麻烦死了’。”
陈弦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他以前最烦这种麻烦事,谁要是给他添了麻烦,他能念叨好几天。
但今天惊蛰吐了他一床的血,他不仅没觉得烦,甚至还觉得有点心疼。
“这不一样。”他说。
唐度看着他,那种奇怪的眼神又出现了,但这次他没说什么,只是开了几副药递给陈弦,交代了用法用量就走了。
陈弦把惊蛰嘴里的血擦干净,换了新的被褥,把惊蛰重新安顿好。
接下来的几天,陈弦没有再试着喂惊蛰吃东西。他只是每天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一润惊蛰的嘴唇,不让它干裂。
惊蛰有时候会下意识地含住棉签,像是什么条件反射,但喉咙一动就疼,又会皱着眉头松开。
陈弦发现惊蛰在昏迷中会做很多事情。
比如他伸手去摸惊蛰的脸,惊蛰会微微偏头,把脸颊往他的掌心里蹭一蹭,像是某种小动物在寻找温暖。
这个发现让陈弦高兴了整整一天,他反复试验了好几次,每次伸手惊蛰都会蹭,蹭完之后眉头会舒展一些,呼吸也会平稳一些。
又比如他拨弄惊蛰的尾巴。那条龙尾虽然断了好几处,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但还保留着一些本能。
陈弦的手指碰到尾巴尖的时候,整条尾巴会猛地一颤,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卷起来,缠住了陈弦的手指。力道很轻,像是什么挽留的姿态。
陈弦低头看着缠在自己手指上的龙尾巴,嘴角翘了起来。
这是个好现象,说明这条龙很快就会恢复了。
唐度来换药的时候,陈弦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他。
唐度正在拆惊蛰身上的旧绷带,闻言头都没抬:“那是正常反应,龙族的尾巴神经很敏感,你碰它它自然会动,不代表他醒了。”
“我知道他没醒,”陈弦说,“但这个反应是好的对吧?说明他的神经没坏死,尾巴还能恢复。”
唐度终于抬了一下头:“你在担心他的尾巴?”
“我担心他全身,”陈弦靠在椅背上,翘着腿,语气很随意,但眼睛一直盯着床上的人,“他全身上下没一处好的,我总得一样一样担心过来。”
唐度没接话,低头继续换药。
惊蛰身上那些伤口开始结痂了,但有些地方还是红肿发炎,唐度用干净的布沾了药水,一点一点地擦拭,动作很轻,但惊蛰还是疼得直皱眉,身体微微蜷起来,尾巴也卷了起来。
陈弦站起来,走到床边,把手伸了过去。惊蛰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腕,像是抓住了什么浮木,攥得紧紧的,指甲都陷进了陈弦的皮肤里。
陈弦没动。
唐度看了他们一眼,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