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地上,一个人正仰面躺着,他的后背早已湿透了。
他盯着头顶的雾看了几秒钟,脑子里像片白云一样,什么都没有。
不对,也不是什么都没有,有个名字。林越,对,他叫林越。
随后他又试着往下想了想,但结果是什么都没有。就像是有人拿橡皮擦把他脑子里的东西全蹭掉了,只留了林越两个字,大概是擦到最后懒得擦了。
操!
他在地上又躺了一会儿,不是不想起来,而是身体还在讨价还价,腿发软,腰发酸,每个关节都在问能不能再歇会儿。
他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中间歇了两回。站起来之后,他先看了一圈。
雾里有人影,大概七八个,散在周围。
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还在地上躺着没起。一个光头大块头在骂脏话,声音闷在雾里,传不远。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站在几步之外,没哭没闹没蹲着,就站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挨个打量每个人。她扫过林越的时候,多停了一秒。林越跟她对视了一下,随后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移开了目光。
还有一个人坐在梧桐树底下,是个老头,他头发花白,背靠着树干坐下,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林越收回了视线,他注意到了人群中最显眼的一个人。
是那个光头,他现在正在挨个问人:你是谁?这是哪?谁干的?每个人回答都差不多,只记得名字,别的全空。
问到林越的时候,林越说:林越。
光头说:没问你名字。
林越说:那我没别的能告诉你了。
光头盯着他看了两秒,骂了句什么,转身向着下一个人问去。
过了一会,雾开始散了。
操场一点一点的露了出来,原本塑胶跑道褪了色,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地。跑道围着一片空荡荡的操场,地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已经长满了枯草。
操场的正中央是一棵粗壮的梧桐树,树的正下方还蹲着一尊石像,那石像有半人高,两只手捂在眼睛上,嘴角有道裂缝。
林越盯着那道裂缝,那看起来似乎是在笑。
“什么鬼东西。”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随后而来的是一阵童谣。
这童谣从四面八方同时涌了过来,进入人的耳朵里,调子很欢快,但也很阴间。
【梧桐树,叶子哗啦啦,】
【石像叔叔当鬼啦。】
【背过身,闭上眼,】
【数到十下就开始啦。】
歌声在空气里飘,最后一个啦字拖了长音。
这时候,没有人说话,就连光头都闭了嘴。
【一,二,三,不许动!】
【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
这两句还好,所有人小时候应该都玩过,只要站住别动就行。
【心里的小鹿也不许撞哦。】
心里?是心跳吗?
【脑袋里的想法也要藏起来。】
林越听到有人咽了口唾沫。
童谣停了,停了大概三四秒,周围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是所有童声同时炸开。
【要是你呀,动了哪怕一丁点,】
【心跳快了半拍,眼皮跳了一下,】
【脑子里想了一句好害怕……】
【嘻嘻,叔叔的礼物就到啦!】
【变成蜡像,陪我们玩。】
歌声散了,雾却不动了。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操场上的九个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林越站在那儿,脑子里就只剩下刚才吗那三句话。
三件事,他现在全占了。现在他的心跳快得像在擂鼓,眼皮也在跳,右眼下眼睑,一抽一抽的,按都按不住。脑子里想的是,好害怕。
他试着不去想好害怕,但是不让你想好害怕这件事本身就会让你一直想好害怕,就像有人站在你的耳边跟你说别去想大象,这时你的脑子里可能就会立刻钻出一头大象一样。
操,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大象。
而就在林越被大象填充大脑之时,石像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手指在动。捂着双眼的手指,一根一根张开,石头的关节发出咯咯的声音,像磨牙。
林越听见有人吸了一口冷气,不知道是谁。
石像的头缓慢地转向了他们,待完全转过来后,它那石制的眼珠子就立刻扫了过来,虽然那眼珠子没有雕刻的瞳仁,但你知道它在看,而且它在挨个看,从左边开始。
林越站在第三个的位置,眼珠子扫过他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顶级的捕食盯上了。
此时的他想跑,但他没跑。这不并是因为他天生勇敢,而是因为腿不听使唤,他的大脑和腿之间好像断了联系,大脑说快跑,但腿却说不,你不想。
石像扫完所有人后,慢慢的转过了头去,重新捂上了眼睛。
童谣又开始唱了。
【一——二——】
所有人都停在原地没有动作,他在们都在等别人行动。
林越也没有动作,现在他还站在原地盯着石像的后脑勺,刚才他被扫了一眼,他的心跳快了,脑子里也想了好害怕,但没死,这是为什么?
他的大脑开始运转,不是他想让它转,是它自己转起来了,像生锈的齿轮嘎吱嘎吱地重新开始咬合。
三件事,是三项都得犯才会死?还是犯一项就够?
【五——六——】
他旁边有人在抖,是那个穿格子衫的年轻人,
他在用全身力气控制着自己不去发抖,但他似乎快要控制不住了,抖动从肩膀开始,慢慢往下蔓延,连着整条手臂也都在颤。
随着呼吸开始变重,他喘息的声音大得他旁边的人都能听到。
“你快别抖了。”光头低声说,语气里有怕。
格子衫没回答,因为他回答不了,他的嘴唇想动,但他要控制自己不抖已经用光了所有力气,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眼皮跳得很是厉害。
九——十——
格子衫在最后一秒还是泄了劲,此刻的他像是一根因拉太满而崩断的皮筋。他的肩膀垮了下去,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了大概几厘米。
但也就是这几厘米,石像的头转回来了,眼珠子定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