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衫的表情变了，他的嘴张开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
但是这一切并没有等他开口，他的皮肤就开始变白，从手指尖开始往上蔓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白色漫过手腕，他的手指动不了了，他想抬头，嘴唇刚张开，白色却已经漫过了脖子。
他的表情永远停在了张嘴的那一瞬间。
他变为了一尊蜡像，站在了操场跑道边上，始终保持着微微弓背的姿势，嘴巴张开，想说的话却永远说不出来了。
此刻安静成了主旋律。
过了几秒钟？不知道，林越没数。他只知道自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变成了蜡像时，自己脑海里一片空白。
石像又转过头去，重新捂上了眼睛。
童谣又开始了。
【一——二——】
这次有人动了，是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她从地上弹了起来，转身发了疯似的就往操场边缘冲。
【三——四——】
“回来。”有人喊道。
但她没有回来，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五——】
她跑到了操场边缘的雾墙前面，闪身直接撞进了雾里。
【六——七——】
安静，所有人都盯着那片雾，等她跑出来，等她喊一声。
【九——十——】
石像的手松开了眼睛。
那片雾里什么动静都没有，没有声音，也没有人影。
马尾姑娘没了，是死是活？不知道，雾吞了她。
林越收回了视线，现在他知道逃跑不管用了。
石像扫了一圈，转过头去，童谣又开始唱了起来。
林越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站了很久了，腿已经在发酸了，但他不敢换重心。
看来得往前走了，他在心里想道。
他不知道走到石像背后会发生什么，但站着不动一定会出事，这不是选择题，而是倒计时。
【五——六——】
他迈出了第一步，但腿麻了，踩下去的时候像踩在了棉花上，但他稳住了。
接下来是第二步，第三步...
【七——八——】
他经过那尊蜡像的时候，虽然已经尽量不去看他，但余光还是扫到了，他张开的口型和那永远说不出的话。
【九——十——】
石像的手松开，林越停了下来。
他已经提前停了，不是听到十才停的，而是他的身体自己停的，比脑子还要快半拍，就像是有人在用着他的身体打游戏，而他本人只是个坐在驾驶舱里的乘客一样。
石像再次回头，这次它的眼珠子定在了林越身上。
林越和它对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虽快，但稳定。不是那种失控的快，而是跑步时候的快，有节奏的，有规律的。他脑子里没有好害怕，因为他刚才专注于走路，忘掉了害怕这件事。
石像盯了他几秒，随后转过了头去。
林越呼出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憋了多久的气。
他继续走，三步之后他到了石像背后。
他伸出了略显僵硬的手，手指不太听话但还是碰到了石像的后脑勺，石头是温的，像人的体温。
石像在他触碰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塌了，成为了一堆灰色的石块。
现在童谣也停了，雾从四面八方涌了回来，比之前还要浓烈了，浓到林越伸出手都看不见自己的手指。
而就在林越试着伸手去挥开这些雾时他却突然感觉脚下一空，瞬间整个人开始往下坠。
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上面有着日光灯管，隔着一层塑料罩。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慢慢浮出几个字：教室。
他坐了起来，这似乎是一间小学教室，课桌歪歪扭扭摆着，后墙黑板报画着迎国庆的粉笔画，窗户外面全是雾。
他躺在地上，旁边也躺着其他人，他们分别是光头、苏晚、瘦高男生、老头、运动服中年，这七个人。
九个人进来，剩七个，马尾自己跑了，格子衫变成了蜡。
黑板上有一行粉笔字，字的边缘还在掉落粉未，像是刚写的。
【课间休息，十分钟。】
老头靠着墙角坐着，眼睛半睁半闭，开始嘟囔了，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像在念诵佛经。
苏晚也坐了起来，她摘掉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后又重新戴上。
她先是看了一眼黑板，随后又看向了林越。
“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她问。
林越张了张嘴，他也不知道。
怎么做到的。走到石像背后，碰到它，然后通关。这些事情在脑子里没有对应的说明书，他的身体做了，但他的脑子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苏晚看着他，那种看法，不是怀疑，是观察。像老师在等一个学生把还没想清楚的答案慢慢说出来。
林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从操场上通关到现在，手指就没停过，他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用力压了一下，想让抖停下来，但没用。
“走到一半的时候腿麻了，踩下去像踩在棉花上，我经过那尊蜡像的时候不敢看他，那个张嘴的姿势，想说话说不出来，我不敢看，但还是扫到了，然后石像回头，我停了。”
他松开手，把掌心翻过来，掌心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那是他自己掐的。
“不是听到十才停的，是我的身体自己停的，比我脑子还要快半拍，我不知道它怎么知道的。就好像，它以前做过这种事，在别的地方，在很久以前。”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
“我的身体记得一些我脑子里没有的东西。”
苏晚没有马上说话。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粉笔灰。
“那你应该相信它。”她说。“你的身体，它比你的脑子诚实。”
林越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掌心那道红印正在慢慢褪掉。
他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腿，他伸手掏了出来是一张旧照片，照片的边缘起毛了，画面模糊，但还是能看清的。
一棵梧桐树下，一个蹲着捂眼睛的石像旁，几个小孩围在旁边，开心的笑着。
他将照片又翻了过来，背面有铅笔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我们永远在一起，小北。
林越盯着小北那两个字，他似乎认识这个名字。
但他说不出来这个人是谁，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是空的，那里有一个坑，或者说是一个凹痕，一个该有什么但什么都没有的轮廓。
林越随手把照片揣回了口袋，站了起来，他看向黑板。
那里，那行课间休息，十分钟的时间正在慢慢变短
时间，开始倒计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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