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楼长廊没有窗户。
陈羽往前走。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吸饱了某种黏稠的液体。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头顶的通风管道里,老旧的排风扇正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一个濒死之人在费力地拉风箱。
长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牌号全都被粗暴地抠掉了,只留下几个深浅不一的凹坑。
陈羽顺着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走向尽头那盏红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
指示灯下方,有一扇半开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惨淡的白光。
陈羽停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他侧过头,贴在门板上听了听。
里面有轻微的电流底噪,还有一个人不断抖腿摩擦裤管的声音。
陈羽伸手按住门框,往里一推。
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开了。
这确实是一个休息室。大概三十平米。靠墙摆着两组表面皲裂的黑色人造革沙发,中间是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散落着几个塞满烟头的纸杯。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外壳积了一层厚厚的死飞虫,光线被切割得斑驳不堪。
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染着一头刺眼的黄毛,穿着一件铆钉牛仔外套,右边膝盖的布料磨破了一个大洞。此时他正两眼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双手疯狂按动,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草,打野又送人头!”
听到开门声,黄毛猛地抬起头,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他上下打量了陈羽一番,目光在陈羽洗得发白的冲锋衣上停留了两秒,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垮下来。
“吓老子一跳,还以为又是那个死人脸经理来查岗。”黄毛把手机往大腿上一拍,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瘪的利群,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你也是来面试的?”黄毛点燃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
陈羽没有接话。他径直走到对面那组沙发前,用手背抹了一下沙发皮,指关节上沾了一层湿冷的灰腻。他拍了拍手,坐了下来。
“哥们,挺高冷啊。”黄毛撇了撇嘴,把烟盒扔到玻璃茶几上,“我叫李强,人家都叫我小李。你叫什么?”
“陈羽。”
“陈哥。”小李自来熟地往陈羽这边凑了凑,“你缺多少钱?”
陈羽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三万。”
“才三万?”小李夸张地笑了一声,牵扯到嘴角的干皮,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网贷滚到了二十万,催收的上个星期把我老家大门都泼了红漆。再不弄点活钱,我那两条腿就保不住了。”
小李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他为了掩饰,用力吸了一大口烟。
“这地方邪门得很。”小李压低声音,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门外那条漆黑的长廊瞥去,“我八点就来了。前面进去了四个,跑了三个。就剩我一个过了面试。你没看那个姓赵的经理,那张脸跟太平间里刚拖出来的一样。”
陈羽靠在硬邦邦的沙发背上,手伸进冲锋衣口袋。
“你拿到预支的钱了吗?”陈羽问。
小李愣了一下,拍了拍胸口:“拿到了。我签完字,前台那个对讲机就让我查账,两万五,一分不少。不然老子早跑了,谁稀罕在这鬼地方待着。”
“拿到钱,就按规矩办事。”陈羽把口袋里那本红色的《夜班客服安全守则》掏了出来。
封面上的红字在惨白的灯光下,像是一滩还没干透的血。
“就这破册子?”小李不屑地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玻璃茶几上,摔得粉碎。“我也发了一本。上面写的那些什么不要回头、不要接第四通电话,全是唬人的。我以前在电子厂上夜班,厂长也天天弄些规章制度吓唬人,就怕我们半夜睡觉。”
小李从屁股底下的沙发缝里抽出他那本守则,封面已经被压出了好几道死褶。
“你看这条。”小李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念道,“‘如果听到耳机里传来咀嚼声,千万不要摘下耳机’……这不纯纯扯淡吗?客户在那边吃宵夜,我还得听着?这破公司就是搞变态服从性测试。”
陈羽没有理会小李的抱怨。
他将自己的守则平摊在膝盖上,翻到了第二页。
刚才在电梯里,他只看了前四条。时间紧迫,他必须在十二点上岗前,把剩下的规则全部消化。他不只是要背下来,他要在脑子里构建出这些规则的逻辑链条。
【第五条:你的工位是一个独立的黑色隔断。桌面的右上角,固定着一面手掌大小的化妆镜。正常情况下,你能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下巴。如果在任何时候,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请立刻将镜子向下扣倒,并按下键盘上的“静音”键。】
【切记,在此期间,无论耳机里传来什么质问,绝对不能出声。直到镜子背面出现水渍,方可重新抬起镜子。】
陈羽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反复扫视。
“化妆镜……陌生的脸。”陈羽用食指在膝盖上无声地画着圈。
这说明工位不仅有声音污染,还有视觉入侵。“静音键”是切断声音双向传输的物理手段。扣下镜子是切断视觉连接。
那如果没扣下呢?
陈羽回忆起刚才电梯里出现的第四条规则:【如果你发现林肖的脚尖是朝向后方的,请立刻闭上眼睛数到十。在这期间,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睁眼。】
两条规则都在强调一件事:切断视觉。闭眼,或者扣镜子。
这说明,大楼里的“某种东西”,其攻击逻辑是建立在“被观测”的基础上的。你不看它,它就无法完全干涉你。
陈羽继续往下翻。
【第六条:夜班期间,如需使用洗手间,请务必在凌晨一点至两点之间进行。每次离开工位的时间不得超过五分钟。】
【第七条:洗手间共有五个隔间。请永远选择倒数第二个(即四号隔间)。无论听到最后一个隔间里传来敲击声、哭声还是冲水声,都不要靠近。那里正在维修。】
【第八条:洗手间的镜子上方有一盏感应灯。如果你洗手时,灯光变成了红色,请立刻闭上眼睛,用冷水冲洗脸部三秒钟,然后迅速离开。不要擦脸。】
陈羽眉头微皱。
五分钟限制。四号隔间。红色感应灯。
这些极其精确的数字和条件,像极了某种精密仪器的操作手册。只要在安全阈值内,就是安全的。一旦越界,就会触发惩罚机制。
他把目光移回第一页,那条用最大字号印着的红字。
【第一条:凌晨三点至凌晨三点三十分期间,无论发生什么情况,绝对禁止接听属于你的第四通电话。】
陈羽盯着“第四通”这三个字。
如果前三通电话都在这半小时内打进来,接还是不接?守则没有禁止接前三通,说明前三通是必须接的“工作内容”。
只有第四通是致命的。
为什么是第四通?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
陈羽摸了摸胸口。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有一张硬邦邦的塑料卡片。那是他妹妹陈珂两年前失踪前,留下的一张工作牌。
上面印着的公司名字,正是“远洋商贸”。
为了这张工作牌,为了这栋大楼,陈羽花了两年时间在暗网和各种偏僻论坛里搜集线索,直到两天前才终于等到了这个招聘启事。
陈珂还活着吗?还是已经变成了这栋大楼里某个不能被观测的“规则”?
陈羽的手指攥紧了红色的守则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我说陈哥,你真打算背这玩意儿啊?”小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打断了陈羽的思绪。
小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这都十一点五十分了。那个姓赵的不是说十二点打卡吗?打卡机在哪呢?”
陈羽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旧电子表。
23:55。
“别乱走。”陈羽合上守则,揣进口袋,“坐下等。”
“等个屁。这破屋子连个空调都没有,老子去门口透透气。”小李不耐烦地摆摆手,迈着外八字走向休息室的木门。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往里一拉。
门开了。
一阵极寒的风从长廊深处灌进休息室,白炽灯管“滋啦”一声,剧烈地闪烁了两下。
小李刚迈出去的半只脚僵在了半空。
长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哒……哒……哒……”
声音极其规律,不紧不慢。但这绝对不是皮鞋或者运动鞋踩在吸水地毯上应该发出的声音。
这声音太硬了。像是一根实心的木棍,一下一下地杵在地板上。
小李咽了口唾沫,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半个身子缩在门框后面,探出脑袋往外看。
“谁……谁啊?”小李的声音有点发飘。
没有人回答。
脚步声停在了休息室门外。
陈羽坐在沙发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小李的肩膀,看向门外的黑暗。
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搭在了木门边缘。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指关节异常粗大,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阳光的青灰色。
接着,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站在了灯光下。
那是一个穿着远洋商贸深蓝色制服的男人。大概三十来岁,身材干瘦,背挺得笔直。他的制服非常平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像是在衣柜里挂了十几年刚拿出来一样。
男人的脸瘦削,眼窝深陷,两只眼珠像是玻璃珠一样,毫无生气地盯着前方。
“林肖?”陈羽盯着男人胸口的塑料铭牌,轻声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男人没有转头看陈羽,他的眼珠依然死死盯着正前方的小李。
“十二点。”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干涩,没有任何起伏,“打卡,上工。”
小李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赶紧往旁边让开了一条路。
“林……林哥是吧?打卡机在哪?”小李结结巴巴地问。
林肖没有回答。他机械地转过身,背对着两人,向长廊的另一头走去。
“多看,少问。”
林肖丢下这四个字,继续迈着那种极其规律的步伐往前走。“哒……哒……哒……”
陈羽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快步跟了上去。
小李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也赶紧跟在陈羽身后。
三人一前一后,走在漆黑的长廊里。林肖走在最前面,他的身体像是一块僵硬的木板,双臂紧紧贴在身体两侧,走路时完全没有任何摆动。
陈羽的目光下移,落在林肖的双脚上。
皮鞋很旧,但鞋尖是朝前的。
暂时安全。陈羽在心里做出了判断。
穿过长廊,林肖在一扇沉重的金属防火门前停下。他没有掏钥匙,只是伸出那只青灰色的手,在门板上重重地拍了三下。
“咚。咚。咚。”
停顿了两秒。
“滴——”
金属门内传来一声类似电子锁开启的脆响。接着,沉重的防火门缓缓向内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冷气,夹杂着机箱散热风扇的嗡嗡声,从门缝里扑面而来。
林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陈羽紧随其后。踏入门内的瞬间,陈羽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里就是呼叫中心。
面积大得惊人,足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但里面的光线却极其昏暗。天花板上的灯带只亮了不到三分之一,大片大片的区域隐藏在深邃的黑暗中。
整个空间被高高的灰色隔音板分割成了无数个狭小的格子间。从陈羽的角度看过去,这些排列整齐的灰色隔板,就像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墓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味。有点像老旧电器的焦糊味,又混杂着刚才电梯里闻到的那种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这……这么大?”小李在陈羽身后探出脑袋,倒吸了一口凉气。
偌大的空间里,听不到任何人的说话声。只有无数台电脑主机同时运行发出的低频嗡鸣声,震得人耳膜发胀。
林肖没有理会小李的惊呼。他径直走向左侧的一条通道。
陈羽跟在后面,沿途观察着那些工位。
大部分工位都是空的,电脑屏幕呈现出死寂的黑色。偶尔有几个工位前坐着人。那些人全都戴着硕大的黑色头戴式耳机,身体紧紧贴在电脑屏幕前,双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
没有人抬头看他们一眼。仿佛他们只是几团飘过的空气。
林肖在第七排通道停下。他转过身,伸手指了指通道里的两个空位。
“704。705。”林肖的声音依然干瘪。
陈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两个工位紧挨着。灰色的隔板足有一米五高,人一旦坐进去,就完全看不到周围的情况。
“你坐705。我坐704。”小李抢先一步,走向了靠外侧的704工位。他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长出了一口气。
陈羽没说话,走到最里面的705工位前。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快速扫视了一圈工位的布局。
一张窄小的白色防火板桌面。正中央是一台老式的方形液晶显示器,屏幕是黑的。键盘按键上的字母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桌面的左上角,放着一部黑色的老式带线座机。座机上没有拨号盘,只有一根粗壮的黑色电话线,顺着桌子边缘延伸到隔板下方的阴影里。
一副厚重的黑色头戴式耳机搭在座机上。
陈羽的目光移向桌面的右上角。
那里,用强力胶死死粘着一面手掌大小的圆形化妆镜。镜面落了一层薄灰,但依然能清晰地倒映出陈羽苍白的脸,以及他紧抿的嘴唇。
最后,陈羽的目光落在键盘上方的一张白色卡片上。
卡片上印着几行字:
【工号:705。】
【姓名:陈羽。】
【打卡时间:00:00。】
陈羽伸手,拉开那把带着滑轮的黑色办公椅。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让人牙酸的呻吟。
他坐了下去。
空间瞬间变得极其逼仄。三面高高的灰色隔板将他彻底包裹起来。除了正前方的屏幕和桌上的物品,他什么都看不到。
“啪。”
一声轻响。
电脑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惨白的荧光打在陈羽的脸上。
屏幕上没有Windows桌面,也没有任何办公软件。整个屏幕背景是纯黑色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红色数字倒计时。
00:04:59。
00:04:58。
数字在跳动。
陈羽知道,这是距离第一通电话接入的倒计时。
他伸手,拿起了那副搭在座机上的黑色头戴式耳机。耳机的海绵垫冷得像冰块,刚一接触耳朵,陈羽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把耳机戴好,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
耳机里没有声音。只有极其细微的电流底噪,“嘶嘶”地响着。
陈羽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平放在键盘上。右手食指悬停在主键盘区右上角的那个印着喇叭带斜杠的“静音”键上。
屏幕上的倒计时无情地流逝。
00:00:03。
00:00:02。
00:00:01。
当数字跳到零的瞬间,原本纯黑的屏幕突然红光大盛。
“叮铃铃——”
桌面上那部一直死寂的黑色座机,发出了极其尖锐的铃声。
电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