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尖锐的电话铃声像锥子一样扎进耳膜。
桌上那部没有拨号盘的老式黑色座机剧烈震颤,塑料外壳和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咔咔”声。
陈羽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闪烁的红光。他没有立刻去抓听筒,因为他头上已经戴着耳机。
他将放在键盘上的右手抬起,食指重重敲击在键盘上的“Enter”键。
“咔哒。”
铃声戛然而止。
屏幕上的红光瞬间转为幽暗的蓝色,通话计时器开始跳动:00:00:01。
耳机里没有说话声。
先是一阵极度空旷的电流底噪,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空水泥管里录下的风声。接着,一种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钻进陈羽的耳朵。
“沙……沙……沙……”
像是有长长的指甲,在粗糙的墙皮上缓慢刮擦。又像是有人在咀嚼一块带有脆骨的生肉。
声音很近,近得仿佛那东西就趴在陈羽的耳机外壳上。
陈羽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胃里泛起一阵酸水。他立刻想起红皮守则上的第二条规定。
【如果听到耳机里传来咀嚼声、水滴声或指甲刮擦声,请勿摘下耳机,并立刻回复:“感谢您的来电,您的问题我们已经记录。”】
陈羽强压下摘掉耳机的本能冲动。他将后背完全贴在椅子上,双眼余光死死锁定右上角那面巴掌大的化妆镜。
镜子里是他自己的下巴,脸色煞白,没有出现任何陌生的脸孔。
“感谢您的来电,您的问题我们已经记录。”
陈羽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音。
耳机里的刮擦声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沉闷的叹息。这声叹息带着一股几乎能顺着网线爬过来的寒意,顺着陈羽的脊椎一路向下。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屏幕上的蓝色计时器定格在00:00:15,随后画面一闪,重新变回了纯黑的背景。
陈羽松开握紧的左手,手心里全都是汗,在牛仔裤上用力蹭了两下。
第一通电话,与其说是客诉,不如说是某种冰冷的试探。
“草泥马的!有病吧!”
一声愤怒的喝骂突然从右侧隔板外传来,直接撕裂了机房里那种压抑的死寂。
是小李。
陈羽眉头微皱。
“大半夜打骚扰电话?问老子好不好吃?好吃你妈个头!再打过来老子报警了!”
小李的声音极大,显然是直接扯着嗓子对着麦克风吼的。
几乎在小李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羽感觉到自己手肘靠着的右侧隔板,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震动。
“咚!咚!咚!”
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正在从小李那边的隔板外侧,狠狠地砸向墙体。隔音板里的填充物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日!谁在外面敲?”
小李急了,椅子滑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听动静,他似乎想站起来探头往隔板外面看。
“坐下。”
一道极其干涩、没有温度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
陈羽立刻转动眼球,目光透过隔板边缘的缝隙,看向外面的过道。
林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704工位旁边。他依然穿着那身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蓝色制服,一截青灰色的手死死按在小李的肩膀上。
“林……林哥?”小李的声音瞬间矮了半截,带着明显的颤音,“刚才有人砸我板子……”
“你违规了。”林肖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眼珠子一动不动,“客服守则第十一条。严禁对客户使用辱骂性词汇。哪怕客户问你要你的内脏。”
“我……”小李咽了口唾沫。
“警告一次。”林肖松开手,干瘦的手指在小李的键盘上敲了一下,强制切断了小李的通话界面。“再有下一次,不用客户投诉,我会把你塞进楼道尽头的垃圾焚烧炉。”
林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陈述“今晚吃白菜”一样自然。但这种极度的平静,反而让人感到骨头缝里发冷。
小李瘫坐在椅子上,半张着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处理完小李,林肖僵硬地转过身。
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哒……哒……”
两步之后,林肖停在了陈羽的705工位正后方。
陈羽立刻低下头,目光扫向电脑屏幕下方的金属反光面,借着微弱的反光,他确认了林肖的鞋尖是朝向正前方的。
安全。
陈羽抬起头,直视林肖那张死气沉沉的脸。
林肖伸出一根手指,在陈羽白色的防火板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刚接的,不是真正的电话。”林肖盯着陈羽的眼睛,声音依然沙哑。
陈羽手搭在键盘上:“那是测试?”
“是气味捕捉。”林肖的嘴角极为生硬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生锈的木偶在尝试微笑,“大楼里的东西,需要记住新员工的‘恐惧’是什么味道。你刚才没出汗,心跳没乱,它们没记住你。”
陈羽心底猛地一沉。
刚才那种指甲刮擦声,竟然只是用来激发新人恐惧的引子。只要新人因为恐惧乱了分寸,打破了守则,就会被打上某种“标记”。小李显然已经被标记了。
“如果被记住了,会怎么样?”陈羽问。
林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陈羽。
一股极其浓烈的、防腐剂混合着陈旧纸张的味道,从林肖的身上散发出来,直冲陈羽的鼻腔。
林肖弯下腰,脸几乎贴到陈羽的隔板边缘。
“在这个地方,多看,少问。”
林肖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
“你的问题越多,‘它们’就越觉得你有趣。一旦它们对你产生兴趣,你就算把守则背得滚瓜烂熟,也活不到早上八点。”
说完这句,林肖直起身子。他没有再理会陈羽,转过身,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迈着“哒哒”的步子,继续在昏暗的通道里巡视。
陈羽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回到纯黑的屏幕上。
“多看,少问。”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伸手摸了摸冲锋衣内侧口袋。那里装着妹妹陈珂留下的工牌。硬塑料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让陈羽的心跳重新平稳下来。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
00:45。
01:10。
这一个多小时里,陈羽又接了六通电话。
这些电话不再是单纯的怪音,而是有了实质性的“客户诉求”。
一个声音极度苍老的老太太,抱怨昨天买的“五花肉”里面包着一颗金牙,非要陈羽派人上门去取。
一个声音尖细得像是个儿童的客户,一直哭着说自己被关在一个黑色的盒子里,盒子里全是土,要求客服帮他把盖子推开。
陈羽全程面无表情,眼睛在屏幕和右上角的化妆镜之间来回切换。
他严格遵守着客服的底线:不答应任何上门服务,不承认公司商品存在“活体”问题,全部用那套毫无破绽的推脱话术应付过去。
“很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我们会将您的意见反馈给相关部门。”
这句话,陈羽说了不下二十遍。
右边的小李彻底老实了。陈羽能听到他每次接电话时,声音抖得像筛糠,但再也没有骂过一句脏话,全都在唯唯诺诺地复读。
01:25。
陈羽感觉双腿有些发麻。这工位里的空调冷得出奇,冷风顺着隔板底部的缝隙直往裤管里钻。
膀胱传来了清晰的胀痛感。
他抬眼看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01:28。
距离一点半只差两分钟。
陈羽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守则上的内容。
【第六条:夜班期间,如需使用洗手间,请务必在凌晨一点至两点之间进行。每次离开工位的时间不得超过五分钟。】
【第七条:洗手间共有五个隔间。请永远选择倒数第二个(即四号隔间)。无论听到最后一个隔间里传来敲击声、哭声还是冲水声,都不要靠近。那里正在维修。】
【第八条:洗手间的镜子上方有一盏感应灯。如果你洗手时,灯光变成了红色,请立刻闭上眼睛,用冷水冲洗脸部三秒钟,然后迅速离开。不要擦脸。】
陈羽深吸一口气,摘下耳机,挂在座机上。
他站起身,拉开椅子,走出了工位。
机房里依然昏暗。除了几处亮着屏幕的工位,大片区域都隐没在黑暗中。陈羽看了一眼旁边704工位。小李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死死捂着耳机,脸色惨白,显然正在接听某个难缠的电话。
陈羽没有停留,顺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向大门。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外面的长廊里依然空无一人。
“安全出口”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陈羽顺着指示牌的方向,找到了位于走廊中段的洗手间。
洗手间没有门,只有一个半圆形的拱门入口。
陈羽抬手看了一眼电子表。
01:31。
他迈步走进去。
洗手间的白炽灯很暗,带着一种年久失修的闪烁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檀香味,似乎是为了掩盖某种腥臭味。
正对着入口的是一排洗手池,镜子边缘已经氧化发黑。
右侧,是一排白色的木制隔间门。一共五扇。
1,2,3,4,5。
陈羽直接走向四号隔间。
路过五号隔间时,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五号隔间的门缝底下,没有光。但有一滩暗黄色的液体正顺着地砖的缝隙缓慢地渗出来。
里面传来一种极其黏糊的声音。
“吧唧……嘎吱……吧唧……”
像是有人在里面光着脚踩在烂泥上,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咀嚼着脆骨。
陈羽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推开了四号隔间的门,反手锁上。
他在马桶前解决完生理需求,立刻按下冲水键。
巨大的抽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奇怪的是,在冲水声响起的瞬间,隔壁五号隔间里的咀嚼声戛然而止。就好像那东西被这声音惊动,正贴在隔板上偷听。
陈羽没有理会,推门走出了隔间。
电子表显示时间:01:34。
已经过去三分钟了。必须抓紧。
陈羽走到洗手池前。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眼窝深陷。
镜子上方,是一个圆形的白色感应灯。
陈羽拧开水龙头。水管里发出两声空洞的咳嗽,随后喷出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凉水。
他伸出双手,正准备接水洗手。
“啪。”
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陈羽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原本散发着白光的感应灯,毫无征兆地变成了猩红色。
红光打在斑驳的镜面上,整个洗手间瞬间被染成了一个血池。
陈羽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紧紧闭上了双眼。
一片黑暗中,听觉和触觉被无限放大。
他能清晰地听到,五号隔间的门,发出了“吱呀”一声极其缓慢的开门声。
一双湿漉漉的脚,踩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正在向洗手池的方向靠近。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不能看。不能停。
陈羽双手捧起冰冷刺骨的自来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
“一。”他在心里默数。
水珠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冷的像冰针。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正后方。陈羽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湿冷的鼻息,喷洒在他的后颈上。
“二。”
陈羽再次捧起一捧水,糊在脸上。
身后的东西似乎在动,有什么毛茸茸、湿答答的东西扫过了陈羽的后背冲锋衣。
“三。”
三秒钟到。
陈羽没有去抽旁边的纸巾。他任凭脸上挂满水珠,依然死死闭着眼睛,凭着来时的记忆,猛地转身,大步向外走。
第一步,避开垃圾桶。
第二步,越过洗手间的拱门。
第三步,踏上走廊暗红色的地毯。
直到鞋底传来地毯那种特有的软绵触感,陈羽才猛地睁开眼睛。
走廊里的空气依然冰冷,但那股腥臭味消失了。
他大口喘了两下,抬起手背抹了一下下巴上滴落的水珠。
“三秒钟。做得不错。”
一道幽冷的声音突然在陈羽侧方响起。
陈羽猛地转头。
林肖就站在离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走廊的光线太暗,林肖的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像一尊劣质的蜡像。
“四分二十秒。”林肖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根本不走字的旧手表,“你还剩四十秒回到工位。”
陈羽没有废话,越过林肖,拔腿冲向机房的防火门。
推门,进入通道,滑进705工位。
陈羽一屁股砸在椅子上,顺手抓起耳机扣在头上。
目光扫向右下角的时间。
01:35:50。
刚好卡在五分钟之内。
陈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抹掉脸上残存的水渍,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屏幕上。
机房里的温度似乎比刚才更低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出奇的安静。
没有一通电话打进来。屏幕上的计时器彻底黑掉,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右边的小李也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透过隔板传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向前推移。
01:50。
01:55。
01:58。
就在时间跳到凌晨一点五十八分的瞬间。
原本纯黑的电脑屏幕,突然像接触不良一样,剧烈地闪烁起来。
“滋啦——滋啦——”
伴随着屏幕闪烁,耳机里传来了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啸叫声,震得陈羽鼓膜生疼。
紧接着,屏幕上的颜色变了。
不再是之前接听客诉时的红光,也不是等待时的黑屏。
整个屏幕变成了一种极其粘稠、惨淡的死绿色。光线打在陈羽的脸上,将他的五官拉扯出诡异的阴影。
桌面右上角的化妆镜里,陈羽的倒影似乎模糊了一下。
“叮铃铃——叮铃铃——”
桌上的黑色座机再次疯狂地响了起来。
但这一次的铃声,和之前完全不同。声音极其沉闷,就像是有人把电话机塞进了一个装满水的大缸里,声音是穿透了厚重的水波才传出来的。
“叮铃铃——”
陈羽死死盯着变成惨绿色的屏幕。
时间跳到了01:59。
距离凌晨两点,只剩最后一分钟。
这不是普通的客诉。直觉告诉陈羽,今晚真正的考核,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食指缓缓移向键盘上的“Enter”键,用力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