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咔哒。”
Enter键被陈羽的食指按到底。老旧薄膜键盘的回弹阻尼感显得异常生硬。
惨绿色的光瞬间填满了705工位的每一个角落。这光太黏了,照在白色防火板桌面上,像是给整个隔间糊了一层半透明的苔藓。
陈羽头上的耳机里,细微的电流底噪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沉重的呼吸声。
“呼哧……呼哧……”
声音极具压迫感,根本不像是从人类胸腔里发出来的。更像是某种破损的巨大风箱在缓慢拉动。伴随着呼吸,还有一种黏稠液体在气管里翻滚的“咕噜咕噜”声。
陈羽坐在椅子上,双手离开键盘,平放在大腿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守则里没写接通后必须马上说话。对方似乎也在等陈羽先出声。
五秒钟过去。
呼吸声变了。从单纯的喘气,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摩擦声。
“咯吱……咯吱……”
是磨牙声。上下两排牙齿在极其用力地碾压。力道大得惊人,甚至能听到某颗牙齿因为承受不住咬合力而崩裂的微小脆响。
这声音顺着耳机线,直接钻进陈羽的耳膜,顺着听觉神经往脑子里钻。
陈羽的下颌骨不自觉地绷紧了。
大腿肌肉微微收缩,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跳强压在正常频率。随后凑近麦克风,用最平稳的语调念出那句套话:“感谢您的来电,您的问题我们已经记录。”
磨牙声戛然而止。
耳机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这种绝对的安静,比刚才的噪音更让人毛骨悚然。
大概过了三秒。
一个沙哑、漏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
“你……记……录……了……什……么?”
对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每吐出一个字,都伴随着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的杂音。
陈羽的喉结滚了一下。
守则上没有教过怎么回答这种反问。如果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很可能会掉进逻辑陷阱,从而违反“不顺从”的隐性规则。
就在陈羽思考对策时,右侧704工位的隔板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砰!”
像是有人的额头重重砸在了桌面上。
紧接着,小李粗重的喘息声透过薄薄的隔音板传了过来。
“不……我没买过……我没买过肉……”小李的声音抖得厉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陈羽微微侧过头,余光瞥向右侧。
小李那边显然也接到了电话。而且,小李正在和对方对话。
这是大忌。林肖警告过,千万别顺着客户的逻辑走。
“你……怎么……不说话……”
耳机里那个漏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音量猛地拔高,像是对方直接把嘴唇贴在了陈羽的耳蜗上。
伴随着这句话,一股极度冰冷的气息透过耳机海绵罩渗了出来。陈羽的左耳轮廓瞬间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能接茬。
陈羽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惨绿色的屏幕上,嘴唇微张,再次复读:“感谢您的来电,您的问题我们已经记录。如无其他需求,我们将结束本次服务。”
话音刚落。
陈羽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了桌面右上角的变化。
那面用强力胶死死粘在桌子上的圆形化妆镜,反光不对劲了。
惨绿色的屏幕光照在镜面上,原本应该映出陈羽自己的下巴和脖颈。但现在,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倒影里的“陈羽”,下巴依然是那个弧度,但脖子上,凭空多出了一道极深的紫黑色勒痕。勒痕边缘的皮肉外翻着,正往外渗着黑血。
陈羽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半拍。
他没有转头,只是微微转动眼球,死死盯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画面还在动。
那个带着勒痕的脖子开始缓慢地向上移动。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镜子底部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一张脸露出了下半截。
没有嘴唇,牙床完全暴露在外。两排牙齿参差不齐,其中几颗还挂着新鲜的肉丝。
那残缺的下巴正在上下开合,做出咬合的动作。
“咯吱……咯吱……”
耳机里的磨牙声再次响起,频率竟然和镜子里的动作完全同步!
第五条规则!
陈羽脑海里瞬间闪过那段红色的字迹:【如果在任何时候,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请立刻将镜子向下扣倒,并按下键盘上的“静音”键。】
没有丝毫犹豫。
陈羽的右手像弹簧一样从大腿上弹起,一把抓住了那面圆形的化妆镜边缘。
强力胶粘得很结实。
手腕猛地发力,手背青筋暴起。
“嘶啦!”
底座的强力胶被硬生生扯断。陈羽手腕一翻,将镜面朝下,重重地拍在白色的防火板桌面上。
“啪!”
塑料外壳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几乎在同一时间,陈羽的左手食指已经压在了键盘上的“静音”键上。
屏幕右下角的喇叭图标上,立刻亮起了一道红色的斜杠。
耳机里的磨牙声瞬间消失了。
听觉被强行切断。
但诡异的是,虽然听不到声音,陈羽却能感觉到耳机内部传来的剧烈震颤。
那种震动顺着头皮,一直传导到天灵盖。震动频率极快,说明电话那头的东西正在疯狂地咆哮,或者在猛烈撞击着某种屏障。
陈羽死死咬住牙关,左手食指压紧静音键不敢松开,右手则按在倒扣的化妆镜背面。
塑料镜框的背面是干燥的磨砂质感。
十秒。
二十秒。
没有任何水渍渗出。
就在这时,右侧的704工位彻底失控了。
“别找我!我没吃!我真的没吃!”
小李歇斯底里的吼声穿透了隔板。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桌椅碰撞声。小李似乎站了起来,试图扯掉头上的耳机。
“砰哐!”
重物倒地的声音。
“放开我!别碰我!”小李的声音开始变得尖锐,甚至变了调。
陈羽坐在705的隔间里,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他连转头去看的动作都没有做。
他正处于“静音”状态下。第五条规则写得很清楚:【在此期间,无论耳机里传来什么质问,绝对不能出声。】
多余的动作,极有可能被判定为另一种形式的“回应”。
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
陈羽清晰地听到,小李的手指在抓挠隔板。“滋啦……滋啦……”指甲抠在粗糙的吸音棉上,刺耳的撕裂声就在陈羽的右耳边炸开。
小李在求救。
但陈羽的目光始终钉在倒扣的镜子背面。
没有水渍。还是干的。
耳机里的震动感越来越强。陈羽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被塞进了两块正在结冰的石头里,冷得发痛。惨绿色的屏幕光芒开始剧烈闪烁,就像接触不良的灯管。
右边小李的挣扎声突然拔高到了一个极点。
“救命!陈哥!救——咯咯……”
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人突然掐断了脖子的公鸡。剩下的只有令人窒息的喉咙漏气声,以及某种沉重物体在地上拖拽的声音。
陈羽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小李刚才还在休息室里给他递烟。那包压瘪的利群仿佛还在眼前。
但陈羽没有松开静音键。
他必须活下去。陈珂还在医院等那三万块钱。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四十秒。
一分钟。
陈羽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密集的冷汗,顺着鼻梁滑落,滴在键盘上。
突然,陈羽按在镜子背面的右手食指,感觉到了一丝黏腻的湿意。
他目光一凝。
在粉色的塑料镜框背面正中央,凭空渗出了一滴暗黄色的液体。
液体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迅速向四周晕开,形成了一小片水渍。
规则达成条件满足。
陈羽立刻用右手捏住镜子边缘,将其翻转过来。
镜面朝上。里面恢复了正常,只有陈羽那张苍白且满是汗水的脸。
随后,左手食指松开静音键,同时再次按下。
静音解除。
耳机里重新恢复了声音。
没有磨牙声,没有漏风的质问声。只有一声极其悠长、带着浓浓不甘的叹息。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屏幕上的惨绿色瞬间褪去,重新变成了死寂的纯黑。
倒计时再次出现。
00:15:00。
陈羽瘫靠在椅背上。
他感觉整个后背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脊背上。
摘下耳机,挂回黑色的座机上。机房里依然很冷,嗡嗡的机箱风扇声填补了空白。
陈羽转过头,看向右侧那道灰色的隔板。
那边安静得可怕。没有敲击声,没有呼吸声,连椅子滑轮摩擦地面的声音都没有了。
陈羽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
他探出头,越过一米五高的隔板,看向704工位。
黑色办公椅倒在地上。
桌面上的电脑屏幕黑着。那副巨大的头戴式耳机掉在地上,连接线被生生扯断,露出里面红蓝相间的铜丝。
小李不见了。
人凭空消失了。
陈羽的目光下移。
在704工位的白色防火板桌面上,原本粘着化妆镜的地方,空空如也。
小李没有扣下镜子。镜子连同底座一起,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直接砸得粉碎。几片带有血迹的玻璃碴,散落在键盘上。
“哒……哒……哒……”
过道里,那极有规律的硬质脚步声再次响起。
陈羽收回目光,迅速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林肖干瘦的身影出现在705工位外。
他依然像个僵硬的木偶,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垃圾袋。
林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椅子,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704工位。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弯下腰,用那只青灰色的手捡起地上被扯断的耳机,扔进黑色塑料袋里。然后把椅子扶正。
做完这一切,林肖转过头,死鱼一样的眼睛对上了陈羽的视线。
“他下班了。”林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陈羽看了一眼林肖手里的黑色垃圾袋。袋子底部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塑料褶皱滴在地板上。
“你运气不错。”林肖看着陈羽桌面上那面被重新翻过来的镜子,嘴角极其生硬地扯动了一下,“好好休息。十五分钟后,准备接下一通。”
林肖转身,提着垃圾袋向外走去。
陈羽盯着林肖的背影。
他伸手摸向自己内侧口袋里的那张工牌。如果违规的下场就是人间蒸发,那失踪了两年的妹妹,到底在这个大楼的哪里?
只做一个被动防守的客服,永远找不到真相。
陈羽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了桌上那副冰冷的耳机,戴在了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