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屏幕上的红色倒计时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00:03:42。
陈羽坐在705工位的折叠椅里，双眼死死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机房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两度。他呼出的一口气，在惨白的显示器光芒下，化作一团极淡的白雾。
右侧704工位空空荡荡。小李刚刚连人带椅子摔倒的动静还残留在陈羽的耳膜里，但现在那里只有一片死寂。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廉价消毒水混合着极淡血腥味的气息。
陈羽将右手伸进冲锋衣口袋，指尖触碰到了那把带有十字花纹的长钥匙。钥匙边缘因为长期摩擦有些粗糙，生锈的金属触感冷硬刺骨。他将这根最长的钥匙抽出来，反握在掌心，食指和中指紧紧夹住金属柄。
口袋的最深处，是陈珂留下的远洋商贸工牌。硬塑料边缘硌着他的大腿。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
00:00:10。
陈羽将夹着钥匙的右手平放在大腿面上，左手则悬停在键盘的“Enter”键上方。
00:00:01。
当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原本纯黑的屏幕没有像之前那样变成惨绿色，而是猛地闪烁起一片极其浓郁的暗红。
像是在屏幕背后糊了一层新鲜的静脉血。
“叮铃铃——”
桌面的黑色老式座机再次爆发出尖锐的嘶鸣。塑料机身在桌面上疯狂震颤，甚至向边缘平移了两厘米。
陈羽没有迟疑，左手食指重重敲下“Enter”键。
“咔哒。”
震耳欲聋的铃声戛然而止。
屏幕上的暗红色停止了闪烁，凝固成一块死气沉沉的血斑。右下角的通话计时器开始跳动。
陈羽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椅背。
耳机里没有电流底噪，也没有那种让人反胃的咀嚼声和磨牙声。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安静持续了足足五秒，安静得陈羽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沉闷的心跳。
随后，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流摩擦声从耳机深处传了出来。
“咯……咯咯……”
是牙齿打架的声音。频率极快，带着无法控制的战栗。
紧接着，一道微弱、沙哑，甚至带着浓重鼻音的女声，顺着粗壮的黑色电话线，直接钻进了陈羽的耳蜗。
“哥……”
陈羽夹着钥匙的手指猛地一抖，指甲瞬间抠进了掌心的肉里。
这个音色。这种拖长了尾音、带着习惯性依赖的称呼。
是陈珂。
陈羽的瞳孔急剧收缩。他的目光本能地瞥向右上角那面刚刚翻过来的化妆镜。镜子里，他的脸色比纸还要白，下颌角的肌肉因为用力咬合而高高鼓起。除此之外，镜子里没有任何异样。
没有视觉污染。这是纯粹的听觉入侵。
“哥……是你吗……”
耳机里的声音更清晰了。那是一种极度虚弱、仿佛随时会断气的气声。
陈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强迫自己按照既定的剧本开口。
“感谢您的来电，您的问题我们已经记录。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语调平稳，机械，不带一丝感情。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牙齿打架的声音更响了。
“哥……你别装了，我知道是你。我能听到你喘气的声音。”陈珂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的哭腔，“好冷啊……这里好黑。”
陈羽的左手死死扣住桌子边缘，防火板的贴皮几乎被他抠卷起来。
守则第十一条。林肖刚刚才警告过小李：严禁对客户使用辱骂性词汇。同时也不能顺着客户的逻辑走。如果对方是来投诉的，只能用话术推脱。
但如果对方在打感情牌呢？
“很抱歉女士，本公司只处理售后客诉。如果您没有相关需求，我们将结束本次通话。”陈羽强压下嗓子里的颤音，再次复读。
“别挂！哥，求你别挂！”
耳机里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陈珂像是在极度的恐惧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们把我关起来了。病床好硬……他们拔了我的管子，这里全是冰。那些冰碴子全冻在我的头发上了。”
陈羽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拔了管子？
陈羽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小时前，公交车上那条催缴住院费的短信。“停止维生设备供氧”。
“哥，我冷，给我多穿件衣服好不好？”陈珂的声音开始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冰块吐出来的，“那件红色的……你给我买的那件红色羽绒服……我好冷，我的手指都掰不弯了。”
红色羽绒服。
陈羽的眼皮狂跳。
那是在陈珂失踪前的一个月，她过生日时，陈羽在老城区的商场里挑了一件打折的红色羽绒服。那是陈珂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失踪那天，她就穿着那件羽绒服。
幻听不可能知道这种私密细节。
大楼里的东西，在读取他的记忆？还是说，陈珂真的在这里？在某个冷库里？
“哥，你理理我……”陈珂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是被冻僵了，“只要你说句话，只要你说你来接我，我就能推开这个盖子了。你来接我好不好？你回答我一句好不好？”
耳机里的温度在急剧下降。
陈羽甚至感觉到，那厚重的黑色海绵耳罩边缘，正在凝结出细小的冰霜。一股极其阴寒的气息顺着他的耳道，直逼大脑皮层。
“回答我……说你来接我……”
蛊惑感。这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致命的蛊惑感。
陈羽觉得自己的脑子开始变得昏沉。屏幕上那块暗红色的血斑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他的意识整个抽离进去。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
“好……”
这个字已经在舌尖上打转，声带已经开始震动。只要哪怕发出一点点类似答应的音节，某种无形的契约就会瞬间达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陈羽的右手手腕猛地向下一翻。
反握在掌心里的那根生锈的十字钥匙，带着他全部的力气，狠狠地扎进了右侧大腿外侧的肌肉里。
“哧！”
洗得发白的粗布牛仔裤被瞬间捅穿。生涩的金属边缘刺破表皮，粗暴地挤开皮下脂肪，狠狠扎进了股外侧肌的肌肉纤维中。
“嘶——”
陈羽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打麻药的锐器刺入感，像是一股高压电流瞬间击穿了他的神经中枢。剧烈的钝痛感直接冲散了脑海里那种昏沉的蛊惑。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那个“好”字咽回了肚子里。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顺着鼻尖滴落在白色的键盘上。
清醒了。
陈羽大口喘息了两下，眼神重新变得冷酷如铁。
不管电话那头是陈珂的灵魂，还是大楼里模仿陈珂的诡异存在。只要他在这里违规死了，真正的陈珂就再也没有人能救了。
陈羽将嘴唇凑近麦克风，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比刚才更加冰冷。
“很抱歉女士，本公司不提供送衣服务。您的诉求不符合售后规定。本次服务到此结束，祝您生活愉快。”
话音刚落。
耳机里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
“你为什么不救我！！！”
一声极其凄厉、怨毒的咆哮在耳机里炸开。这声音根本不再是陈珂那种软弱的音色，而是几十个男男女女的惨叫声混合在一起，带着能够刺破耳膜的恐怖音浪。
“我要把你一起拖进来！好冷！好冷啊！！！”
伴随着疯狂的咆哮，陈羽感觉到头上的耳机猛地收紧。两边的塑料外壳像是变成了两只铁手，死死地向内挤压他的颅骨。
但陈羽根本没有去碰耳机。他左手食指稳稳地压在键盘的“Enter”键上，没有一丝松动。
随便你怎么吼。只要我不应，你就过不来。
“嘟——嘟——嘟——”
长达十几秒的咆哮后，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叫，随后切断了连接。
忙音响起。
屏幕上的暗红色血斑迅速褪去，重新变回了深邃的纯黑。
倒计时再次出现：00:15:00。
陈羽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弓弦突然松开，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他抬起手，摘下那副已经结了一层薄霜的黑色耳机，挂回座机上。双手都在不可抑制地轻微发抖。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腿。
十字钥匙还插在大腿外侧。牛仔裤布料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黑。
陈羽咬了咬牙，右手握住钥匙柄，猛地往外一拔。
“噗。”
一股温热的血顺着伤口涌了出来。
他迅速从桌面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粗糙的卫生纸，团成一团，死死压在伤口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肌肉不断抽搐，但他只是用左手在冲锋衣口袋里摸索，找出了半卷临走时揣上的透明宽胶带。
单手扯开胶带，连着纸巾和裤腿，用力在大腿上缠了两圈，硬生生把血给止住了。
“哒……哒……哒……”
硬质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过道里响起。
林肖干瘦的身影再次出现在705工位的隔板旁。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走开，而是停下了脚步。
那双死鱼般的眼睛，越过一米五的隔板，径直锁死了陈羽大腿上那一圈沾着血迹的透明胶带。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根本掩盖不住。
“你在流血。”林肖的声音依然沙哑干涩，没有任何起伏。
陈羽坐在椅子上，将带血的十字钥匙在桌面上的一张废纸上擦了擦，重新收回口袋里。
“不小心碰到了。”陈羽抬起头，直视林肖那张青灰色的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林肖的眼珠子极为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从伤口移到了陈羽的脸上。
他看了一眼桌上挂着薄霜的耳机，又看了一眼陈羽额头上还没擦干的冷汗。
“它们很饿。”林肖干瘪的嘴唇微微张开，“在这个地方流血，是在给它们指路。别用血喂它们，否则守则也保不住你。”
陈羽没有接话。他知道林肖口中的“它们”指的是大楼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林肖站直了身体，似乎并不打算深究陈羽到底遭遇了什么。他转过身，迈着那种僵硬的步伐准备离开。
“林哥。”陈羽突然开口。
林肖的脚步一顿，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脑袋。
“公司的冷库，在几楼？”陈羽问。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机房里那些嗡嗡作响的散热风扇声，似乎都凭空消失了一秒。
林肖的身体没有动。他的脑袋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几乎达到九十度的诡异角度向后扭转过来。
脖子里的颈椎骨发出“咔咔”的脆响。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羽，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血丝。
“多看，少问。”林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危险的警告意味，浓烈的防腐剂味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直接扑向705工位，“我只带活着的员工下班。”
说完，林肖的脑袋硬生生地转了回去。
“哒……哒……哒……”
脚步声渐渐远去，隐没在机房深处的黑暗中。
陈羽坐在椅子上，伸手抹掉下巴上的一滴冷汗。
冷库。冰柜。
电话里那个自称陈珂的声音，提到的信息绝对不是空穴来风。大楼里一定有这么个地方，用来存放某种极其重要的东西。
陈羽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02:35。
距离最致命的三点钟，只剩下二十五分钟了。
今晚的局已经布下。第一通气味捕捉，第二通镜面鬼脸，第三通情感蛊惑。每一次都在精准打击人的心理防线。
如果刚才算是前三通。
那接下来的，就是绝对禁止接听的，第四通电话。
陈羽把桌面上带血的纸巾揉成一个死紧的纸团，随手扔进脚边的废纸篓里。他重新拿起那副冰冷的耳机，戴在头上。
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屏幕上还有两分钟就要归零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