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走廊里人声嘈杂,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同学嬉笑打闹的喊声交织在一起,李查德正低头翻着桌肚里的习题册,准备离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快又清脆的脚步声。
等一下!
一道清甜软绵的女声骤然在身前响起,原本坐在前排的少女踩着轻快的步子,一蹦一跳地绕到了他的课桌前。她梳着利落蓬松的高马尾,乌黑顺滑的发丝随着跑动轻轻晃动,一枚小巧精致的蓝白色碎钻发卡斜斜卡在发根,衬得脖颈纤细白皙。
少女生得一副无可挑剔的姣好面容,落日透过走廊玻璃窗落在她脸颊,细碎金光落在眼睫与鼻尖,整个人像一株独自盛放、干净清冽的高岭之花,清冷又鲜活,让人不敢轻易惊扰。
身上不过是全校统一、款式朴素的蓝白校服,宽大单调的布料套在其他同学身上平平无奇,可穿在她身上,却像是量身定制的华丽礼服,恰到好处勾勒出纤细匀称的身形,一举一动都衬得她愈发清秀动人,周遭喧嚣仿佛都自动退了半步。
少女指尖不安地相互戳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羞怯,微微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怯生生对着桌后的李查德开口:“那个…… 你的物理笔记本可以借我用一下吗?今天上课老师讲的知识点我没太听懂,课后翻书完全跟不上欸……”
李查德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眼前局促不安的女孩,沉默几秒后,伸手慢条斯理拉开书包拉链,从中取出装订整齐的物理笔记本递了过去。
少女连忙双手接过本子,轻轻翻开纸页,一行行工整利落、条理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标注分明的公式、细致完整的课堂批注一目了然,光是看着字迹,便能轻易看出本子主人过人的自律与优异。
她耳尖迅速泛起一层薄红,脸颊烧得滚烫,慌乱地攥紧口袋,从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毛绒小玩偶,双手捧着往前递,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小声重复:“这个是送给你的礼物,谢谢你愿意借我笔记。还有,生日快乐!”
李查德目光落在那只软乎乎的玩偶上,轻轻叹了口气,温和却坚定地推了回去,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礼貌:“你的心意我好好收到了,但是礼物就不用了,笔记你先用,不用这么客气。”
说完,他侧身微微避开女孩递来玩偶的手,脚步轻缓地从课桌旁走过,两人肩头淡淡相擦,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擦肩而过,没有再多停留。
独自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吹来,李查德垂眸望着地面,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落寞。
我,不是很适合交朋友的。
他在心底默默对那个满怀好意的少女低声道歉,辜负了她纯粹的心意,连靠近一段温热的关系都做不到。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自己从前心烦时总会独处的河边。微凉的晚风从河面席卷而来,裹挟着河水独有的淡淡咸腥水汽,轻轻拂动他额前散落的黑发。天边归巢的两三只麻雀扑棱着翅膀掠过半空,几声清脆短促的鸟鸣悠悠散开,冲淡了校园里积压一整天的烦躁,难得让人身心松弛下来。
李查德缓步走到河岸边,屈膝坐下,孤身一人安静望着眼前流动的河水。他弯腰捡起几块光滑扁平的石子,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石面,一下接一下往水面甩去,石子在河面接连跳跃,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而后缓缓沉入水中。
夕阳铺天盖地般倾泻而下,暖金色霞光铺满整片河面,也尽数落在少年单薄的身上,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静静贴在河畔青草地上。
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流水,思绪不自觉飘回家里。母亲向来管束严格,从来不许他入夜后在外逗留太久。可他轻轻摇了摇头,心底暗自宽慰自己,不过是稍微晚一点回家,应当也不会有太大关系。
今天是他的生日。一想到家中早已筹备妥当、规模盛大的生日晚宴,李查德心底就泛起一阵难以掩饰的疲惫。晚宴上他要被迫站在舞台上配合众人表演节目,全程强撑笑意;席间各路亲戚长辈轮番上前敬酒,一套套客套客套的祝福说辞反复入耳,脸上还要时刻维持得体完美的笑容,虚与委蛇的应酬每一次都让他浑身不适,只觉得窒息又疲累。
泠泠河水倒映在李查德漆黑的眼底,他长久沉默地望着不断流动的水波,心中积压的烦闷无处排解。他索性褪去身上外衣,缓步踏入微凉河水,将整个身子浸在水中,冰凉的水流包裹躯体,暂时抚平了心底的压抑。泡了片刻,心底生出想要肆意游一会儿的念头。
自小便时常下水练习,再加上平日里规律锻炼养出远超同龄人的强健体魄,水底的危险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没有惶恐。
他放松紧绷了整日的筋骨,舒展双臂双腿,借着水流轻柔的推力,不紧不慢朝宽阔的河心漂游而去。
每游出一小段距离,他便放缓动作停在水中,微微侧过头,静静凝望两岸浸染在落日余晖里的暮色,岸边枯黄草木、远处朦胧树影都笼在暖橙霞光之下,他只想借这片温柔晚景,稍稍冲淡心底积压已久、挥之不去的郁结与疲惫。
水波缓缓托着他前行,这般闲散地漂游了将近五分钟,他不知不觉已经游到整片河流最中央的位置。
如今恰逢秋冬交替的时节,陆上晚风本就带着凉意,河中心水深更大,底层河水的寒气更是刺骨,冰凉的水流一层层浸透单薄肌肤,冷意顺着指尖、脚踝一路向上攀爬,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浓重的寒意搅得人浑身发僵,他心里暗觉不妙,不再贪恋河上风光,当即准备调转身体,朝着来时的岸边往回游。
谁知就在他腰部发力、转身回岸的那一瞬,尖锐刺骨的痛感猛地从小腿外侧炸开,像是暗藏在河床淤泥下的碎玻璃、断铁皮或是尖利碎石狠狠扎进皮肉。撕裂般钻心的剧痛一瞬间席卷全身每一处神经,痛感来得太过迅猛猛烈,大脑骤然一片空白,短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剧痛冲击之下,他本能慌乱地弯下身子,伸手去摸索腿上的伤口,可这一动直接打乱了水中维持平衡的姿势,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在水面上翻滚倾斜。
冰冷浑浊的河水顺着鼻腔、嘴巴疯狂倒灌进去,窒息的窒息感死死扼住咽喉,胸腔闷得发疼;腿上伤口不停渗出温热的鲜血,丝丝缕缕融进河水,持续失血带来的虚弱,再加上深水低温造成的失温双重夹击,四肢很快变得酸软沉重,哪怕只是简单划一下水,都要耗费巨大力气。
求生的本能驱使他拼尽全力挥动胳膊双腿挣扎,手掌狠狠拍打着水面,激起漫天四散的水花,可放眼望去,河岸离他尚有很远一段距离,整片河畔静悄悄的,连半个路人的身影都看不见,没有人会发现水面之下,他正濒临绝境,徒劳地与死亡拉扯。
肺里储存的空气被一点点消耗殆尽,每一次微弱的换气都只能吸入冰冷河水,刺骨寒凉与撕裂般的疼痛不断啃噬着他残存的意识,眼前落日与河面的光影慢慢变得模糊扭曲,脑袋昏沉发沉,思绪跟着身体一同往幽暗的水底沉沉下坠。
心底翻涌着无尽的不甘与悔恨,微弱的念头在脑海中反复盘旋:难道,我的人生就要到此为止了吗?我还有太多心愿没能实现,好多想做的事全都搁置未做,心中藏着数不清的遗憾没能弥补……
真的好不甘心,好后悔啊。
冰凉浑浊的河水持续不断涌入口鼻,窒息感彻底包裹住他,脑中仅存的最后一点思绪缓缓消散,所有感知尽数剥离,意识彻底坠入一片无边无际、死寂冰冷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