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棋院的瓦片上,像有人用石子不停敲打棺材盖。
楚烬后背抵着破门,呼吸压得极低。门外脚步声杂乱,皮靴踩碎玻璃,刀鞘撞在石阶上,一声,又一声。
他左耳后还渗着血,是齐枭刚撕下的记忆。脑子里那句“她……为什么没来?”又浮上来,像锈钉子卡在脑髓里。
他摸向棋盒——空的。
他笑了,笑得嘴角抽搐。
他没带棋。
但他有悔局。
他抬手,指尖悬在虚空,准备逆转身后追兵的轨迹——只要一步,他就能让那三个人在雨里摔进排水沟,摔断腿,摔到天亮都爬不起来。
可就在他意念将动的瞬间,一道声音从棋室深处飘出来:
“你悔了七次。”
楚烬猛地转身。
棋室里没灯。只有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照出正中央的木棋盘。
一个穿灰袍的少年坐在对面,膝盖上摊着一本破书。他没拿棋,指甲正一下一下,刻进棋盘的木纹里。
“可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楚烬没答。他扑过去,手要按上棋盘——
少年的手,快得不像人,一把扣住他手腕。
凉。像冰铁。
“别动。”少年抬头。
眼白。没有瞳孔。
“你每悔一次,我就多活一秒。”
楚烬僵住。
闪电熄了。黑暗重新吞没房间。
只有雨声。
他盯着那少年的脸——太瘦了。颧骨高得像刀削,嘴唇干裂,灰袍下摆沾着泥,脚上没穿鞋,脚趾缝里嵌着黑灰。
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楚烬喉咙动了动:“你是谁?”
少年没答。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墙。
楚烬顺着看。
十三幅褪色的棋谱。
每幅都画着同一个棋局——天元压角,黑子封喉,白子溃散。
每幅画上的人,都是他。
楚烬的呼吸停了。
他记得这些棋谱。
七年前,天弈联盟的“新锐杯”决赛前夜,他曾在棋院的陈列室里,看过它们。
那时它们是空白的。
现在,每幅画的右下角,都多了一行小字。
字迹一样,歪歪扭扭,像小孩用铅笔描出来的。
“楚烬,你该悔了。”
他猛地回头:“你……”
“我叫九龄。”少年打断他,声音像纸片刮过铁皮,“我是被你悔掉的十三个人。”
楚烬想抽手。
少年没用力,却像焊住了他的骨头。
“你悔掉的不是棋局。”少年说,“是他们的命。”
“你每悔一次,他们就多活一秒。”
“你悔七次,我就活了七秒。”
“再悔一次,我就够了。”
楚烬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陈砚咬舌时,血溅在棋盘上的声音。
想起齐枭的黑匣子吸血时,那声轻响。
想起谢萤在直播后台,那行跳动的字:【记忆损耗率:17.3%】
他不是在复仇。
他在喂养什么。
“你……想干什么?”他声音哑了。
少年没回答。
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轻轻点在棋盘中央。
天元位。
“你记得,你第一次下棋,是谁教你的吗?”
楚烬瞳孔一缩。
他记得。
母亲。在樱花树下。她用枯枝在泥地上画线。
“落子无悔。”她说。
“可你后来,悔了七次。”
少年的声音轻得像风。
“你悔掉的,是她等你的那晚。”
楚烬的腿,突然软了。
他没倒。
他死死盯着少年。
“你……怎么知道?”
少年笑了。
那笑容没有温度,像冻僵的蜡像。
“因为那天晚上,你没去。”
“她等了你七个小时。”
“你却在和齐枭,下最后一盘。”
“你悔了。”
“你悔了七次。”
“你悔掉的,是她死前,最后一口呼吸。”
楚烬的耳朵嗡地一声。
他想喊。
想骂。
想用悔局把这少年、这棋室、这世界,全倒回七年前。
可他的手,动不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
在墙角。
影子的肩膀,多了一道灰袍的轮廓。
像有人,正从后面,轻轻抱住他。
窗外,雨声忽然小了。
一滴水,从屋檐滴落。
砸在棋盘边缘。
啪。
少年的手,轻轻松开。
他站起身,灰袍垂地,像一具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棺材。
“该悔了。”
他转身,走向墙角。
那里,有一扇被木板钉死的门。
他抬手,指甲划过木板。
木屑簌簌落下。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不是电灯。
是烛火。
微弱,摇晃,像人呼吸。
楚烬想追。
他想问那扇门后是什么。
想问母亲是不是还在。
想问——
“你到底是不是我?”
少年没回头。
他伸手,推门。
门没开。
但门缝里,缓缓伸出一只女人的手。
枯瘦,苍白,指甲缝里还沾着樱花瓣。
那只手,轻轻搭在少年肩上。
然后,缓缓,拉他进去。
门,无声合上。
雨,又大了。
楚烬站在原地。
棋盘上,那滴水痕,慢慢晕开。
像一滴泪。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
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刻痕。
和少年刻在棋盘上的一模一样。
——“楚烬,你该悔了。”
他抬起左手,摸向左耳后。
伤口还在。
血,还在流。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母亲死的那天。
他没去。
他去了齐枭的地下棋室。
他下了最后一盘。
他悔了。
他赢了。
他记得。
他记得自己赢了。
可他……不记得母亲的脸了。
他只记得,她穿的那条围巾。
蓝的。
带白点。
他转身,跌撞着冲向门口。
门外,追兵的脚步声,又近了。
他没停。
他冲进雨里。
没回头。
他跑向城东。
那家网吧。
谢萤的终端。
他想看一眼。
看一眼那行字。
——“别信黎昭。”
他想确认。
他是不是……还剩一点,能信的东西。
雨里,他身后,棋院的窗,亮了一瞬。
灰袍少年,站在窗后。
他手里,捏着一枚黑子。
天元位。
他轻轻,把子按在窗玻璃上。
玻璃上,浮出一行字:
【人棋之躯,第七次共鸣启动。】
【记忆残片,已植入第十三具躯壳。】
【楚烬,你快忘了。】
【但没关系。】
【我会替你记得。】
窗,又暗了。
雨,还在下。
网吧的灯,还亮着。
楚烬跑得更快了。
他不知道。
那枚黑子,正从窗玻璃上,一寸寸,渗进他的影子里。
像一粒种子。
正在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