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生一夜没有合眼。
他靠在床头，手中始终攥着铜铃，整夜不曾松开。隔壁第二间传来的低语持续大约一小时后悄然停歇，整片宿舍楼陷入死寂，安静到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跳动的心跳声。
林小满同样没有入睡。她坐在另一张床沿，双臂环住膝盖，目光牢牢锁在窗户上。
窗外恒久一片漆黑，看不到半点光亮。
清晨六点整，天色骤然亮起。
并非循序渐进的拂晓，仿佛有人猛地掀开厚重幕布，光线瞬间涌入屋内，透过玻璃窗落在地面，尘埃在光束之中缓缓浮动。
紧随其后，手摇上课铃响起。
铃声断断续续，音色沉闷，和昨日他初入这片空间听见的声响一模一样。
陈秋生起身，将铜铃收进帆布包，推开房门。
走廊空空荡荡。隔壁第二间宿舍房门敞开，屋内空无一人，床铺平整，看不出有人留宿的痕迹，被褥依旧叠得整整齐齐，和昨日初见时别无二致。
仿佛昨夜屋内的动静，只是一场虚幻错觉。
林小满跟在他身后，朝第二间屋内瞥了一眼，没有出声。
两人穿过后院，重返教学楼。
一楼所有教室的房门全都紧闭。
昨日到访时，房门尽数敞开，站在走廊便能看清室内课桌椅。可今日清晨，四扇房门严丝合缝，门缝透出微弱光亮，还有整齐的诵读声飘出来。
不是高声朗读，是集体齐读，音量偏低，像是一群孩童小声念诵课文。
陈秋生走到三年级教室门外，贴着窗户向内望去。
教室里坐满了 “身影”。
准确来说，并非常人。
全是纸扎人像。纸制躯体、纸糊面庞，身着纸裁的衣衫，端坐在课桌前，手中捧着纸做的课本。纸张在灯光下泛出惨白光泽，像是被水泡过之后再度风干。
纸人嘴巴不停开合。
听不到单独声响，动作却精准跟上读书声的节奏，一张一合。
陈秋生收回视线，后背紧紧抵住墙面。
“里面…… 是什么？” 林小满压低声音询问。
“纸扎人像。”
“纸人？”
“乡间传统手工扎制的那种。” 陈秋生答道，“整间教室，全都坐满了。”
林小满沉默片刻，也凑到窗边张望。仅仅看了三秒，便迅速后退，脸色愈发苍白。
“我们该去哪里上课？”
“三年级教室。”
“可教室里全是纸人。”
“没错。”
“那我们要怎么进去？”
陈秋生没有立刻作答。
两条规则在脑海中反复盘旋。
规则六：老师不会伤害遵守纪律的学生。
规则三：不要回应呼唤你名字的声音，无论声音和谁相像。
一旦老师点名呼喊他的名字，若是应声，便是触犯第三条规则；可闭口不答，等同于违背课堂纪律，很难保证不会引来危险。
两条规则，形成一处致命矛盾。
他思索之际，走廊尽头传来动静。
开启的并非面前三年级教室的门，而是楼梯口那扇侧门。一名身着白衬衫的男人从门内走出，手里卷着一本点名册，走到走廊正中站定。
白衬衫。
正是昨日立在二楼窗口，隔着玻璃望向他、缓缓发笑的人影。
此刻两人直面相对，距离不足十米。陈秋生终于看清对方样貌。
男人三十多岁，五官端正，神情平淡，双眼却格外清亮，仿佛一直在观察周遭一切。白衬衫领口、袖口纽扣全部扣紧，看不出半点困在废弃校园数十年的颓败感，更像是一名刚刚结束工作、准备归家的普通教师。
白衬衫没有看向陈秋生。
他立在走廊中央，翻开点名册，缓缓念出第一个名字。
“王小明。”
教室内部传来清脆童音：“到。”
白衬衫拿起笔，在名册上打下勾记。
“李小军。”
“到。”
“张翠花。”
“到。”
白衬衫持续点名，教室里不断传出应答声。念到第十七个名字时，他动作一顿，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陈秋生身上。
“陈秋生同学。”
陈秋生没有应声。
白衬衫凝视着他，再次开口：“陈秋生同学，请应答。”
走廊瞬间安静下来，教室里的读书声戛然而止，所有声响消散，所有人仿佛都在等待他给出回应。
他不能答话。
规则三明令禁止回应呼喊姓名的声音。
可他同样不能一言不发。
规则六的前提，是恪守课堂纪律。上课无视老师点名，算不算违反纪律？
这时一段回忆涌上心头。不是手记记载的文字，是昔日跟随导师采风时，赵文远随口说起的乡间学堂旧俗。
旧时乡村学堂点名自有讲究，老师直呼姓名，学生不以名字应答，而是报出座次序号。名为呼名答号，代表尊师守序，意思是知晓自身位置，安分守礼。
呼名答号。
陈秋生挺直身躯，望向白衬衫，报出一串数字。
“十三。”
白衬衫微微一怔。
他低头翻看手中点名册，再度抬头看向陈秋生。
片刻后，笔尖落下，在名册上打上勾。
“入座。”
陈秋生推开三年级教室大门，迈步走入。
纸人像依旧端坐座位，没有任何一具转头望向他。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寻到唯一一处空位坐下。
他落座的瞬间，所有纸人同步翻动书页。
整齐的读书声，再度在教室内响起。
陈秋生坐在后排，掌心遍布冷汗。
他赌赢了。
不多时，下课铃声响起。
白衬衫合上点名册，走出教室。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下，回头望向陈秋生。
视线落点不在他身上，而是他身侧的帆布包。
紧接着，一句话缓缓传来。
“陈秋生，你师父留下的物件，你带得够不够用？”
陈秋生猛地一怔。
不等他开口询问，白衬衫已经走出教室。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林小满从门外探进脑袋，看向他，轻声发问：
“他口中的师父…… 指的是不是赵文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