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县城露锋芒，一纸镇群儒
身份核实之后，沈明川对陆子昂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为了确保这位“大院贵客”在返京手续办妥之前，不被基层大队那些烂泥扶不上墙的烂事打扰，沈明川以“上级调阅档案，需要当事人配合核实”为由，亲自开着公社那辆有些漏风的北京212吉普车，将陆子昂接到了安河县城招待所暂住。
对于陆子昂来说，这正好中了他的下怀。
他很清楚，靠着前世的记忆和大姑的面子能解决眼前的生死局，但要想在这个即将迎来巨变、波澜壮阔的时代里真正站稳脚跟，带唐筱楠走得更远，单靠一张大院的“虎皮”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展现出让时代侧目、无可替代的硬本事。
第二天上午，晨光熹微，安河县招待所的食堂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和红薯的甜香。
沈明川陪着陆子昂坐在靠窗的方桌旁吃早饭。桌上摆着两碗黄澄澄的小米粥，几张贴了芝麻的烤烧饼，以及一碟咸菜丝。
刚坐下没多久，食堂的木门便被“砰”地一声推开，县文化馆的馆长马卫国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满头大汗，大衣扣子歪歪扭扭地扣着，手里攥着一叠沾了机油污迹、有些揉皱的外文技术说明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神色有些傲气的年轻技术员小李。
“老沈！你这回可得帮帮老哥哥的忙！”
马馆长一瞧见沈明川，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几步冲到桌前，连气都顾不上喘：
“县农机厂引进的那台进口柴油抽水泵出故障了！那是全县保秋收秋灌的命根子啊！可是那洋文说明书，全县懂点俄语和英语的老师都抓来看过了，硬是没人能看懂上面的专业词儿！再不修好，底下三个公社的秋庄稼都要活生生旱死了！”
沈明川嚼着烧饼，一脸无奈：“老马，你找我也没用啊。我是搞保卫调查的，大字不识几个洋文，哪懂什么机器设备？”
马馆长急得直跺脚，连连叹气，旁边的年轻技术员小李撇了撇嘴，有些清高地插嘴道：
“马馆长，我都说了，那可是东德和西德联合标准的精密液压机件，里面全是复杂的液压共轨和压力参数。咱们县里连个像样的工科中专生都没有，指指望县高中的英语老师，怎么可能翻译得出那些机械名词？我看还是赶紧向上级部委打报告，请省里的苏联老专家来修吧。”
“等省里派人下来，庄稼早就烂在地里了！”马馆长暴躁地吼了一句。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喝着小米粥的陆子昂缓缓放下筷子，拿过桌上的棉布毛巾擦了擦嘴。
“拿来，让我看看。”
陆子昂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与沉稳，瞬间让桌旁焦躁的三人都是一愣。
年轻技术员小李打量了陆子昂一眼，只见眼前这青年穿着一件褪色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身材高大却神色平淡，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下乡插队的普通知青。
小李眼角闪过一丝不屑，有些轻慢地开口道：
“同志，这可不是学校里的英文课本，这是精密柴油机和液压泵的技术图纸。你一个插队知青，看得懂压力参数和活塞容积补偿吗？可别瞎胡闹，耽误了农机厂排查故障的时间。”
沈明川一听，脸色顿时一沉，冷冷地扫了小李一眼。
马馆长是个精明人，看到沈明川的眼色，又看到陆子昂那神定气闲的做派，当即心里一咯噔，赶紧一把夺过小李手里的牛皮纸袋，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陆子昂面前：
“陆同志，您......您懂技术外文？”
陆子昂没有理会小李的冷嘲热讽，直接接过那一叠厚厚的图纸和德俄双语技术说明书。
就在他的目光接触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西德工业缩写和阀门参数的刹那，脑海深处突然“咔嚓”一声，犹如一台老式放映机的胶片飞速旋转，带来一阵太阳穴微微发热的短促痛感。
在这一瞬间，重生后莫名触发的“记忆回闪”能力，将一些奇奇怪怪几乎达到图书馆级的海量专业词条和系统图纸，以三维剖面的方式无比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陆子昂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图纸，惊愕莫名。
镇定下来之后。
“这不是普通的俄文，这是早期的东德技术标准，里面夹杂了一部分西德最新的工业名词缩写。”
陆子昂翻开第三页剖面图，声音清冷而笃定：
“你们县农机厂卡住的地方，根本不是活塞环的磨损，而是高压共轨阀门的压力参数校准。西德人用的公制单位和我们的压力计量标准存在二阶换算差值，如果直接带入东德说明书上的静态刚度参数，溢流阀的高温剪切损耗会导致压力瞬间跌落，泵机就会自动停摆。”
这番话一出，年轻技术员小李的脸色瞬间由傲慢转为僵硬，整个人张着嘴，傻傻地僵在原地。
这些词汇，什么“高压共轨”、“剪切损耗”，他连听都没听说过，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只看了一眼，就直接指出了最核心的技术死结！
“拿几张带红头的信纸和墨水笔来。”陆子昂抬头看了沈明川一眼。
沈明川赶紧从斜跨的皮包里摸出两张红头信纸和一支英雄牌钢笔，双手呈上。
陆子昂凝神落笔，钢笔尖在雪白的信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极有节奏。
他不仅精准地翻译出了说明书上所有晦涩的外文名称，甚至根据前世丰富的机械维修经验，在翻译手稿的旁边，用铅笔极快地手绘了一幅符合当前国内农机材料和工艺水平的替代配件图，并附上了详细的参数微调方案。
整个食堂里只剩下笔尖游走的沙沙声，马馆长和小李在一旁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到十分钟。
整整三张写满清秀行书、条理极其清晰的翻译手稿被推到了马馆长面前。
“拿着这几张纸，让农机厂的八级钳工师傅连夜车一个比原厂阀门小0.2毫米的垫片换上，重新装配。然后把油路压力调高0.2个压，抽水泵就能立刻重新运转。”
陆子昂神色淡然地端起小米粥，继续喝了一口，仿佛刚刚只是顺手写了一张便条。
马馆长颤抖着双手接过来，虽然他不懂技术，但手稿上严密的逻辑、娟秀的行书以及那幅精确到微米的流道手绘图，足以说明这份翻译的分量！
“小李！拿着这手稿，坐边三轮，给我火速送回农机厂！”马馆长几乎是用吼的。
小李此时满脸通红，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傲气，看着手稿上的专业公式和手绘图，看陆子昂的眼神简直如同看一个怪物，赶紧抱着稿子转头冲出了食堂。
半个多小时后，食堂吧台的电话铃声猛烈地响了起来。
马馆长三步并作两步大跨过去抓起听筒，里面立刻传来了农机厂厂长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吼声：
“马馆长！神了！简直是神了啊！按照那位高工手稿上的图纸车了个垫片装上去，抽水泵重新转起来了！水抽上来了！那水管里的水喷了足足有五米高！咱县庄稼有救了！这到底是省里哪位机械专家下来指导的啊？”
挂断电话，马馆长看着陆子昂，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崇拜与敬畏。
他走回桌前，对着陆子昂猛地鞠了一躬：
“陆同志！您简直是我们全县的大功臣！要不是您，今天这三个公社的夏粮可就全完了！您这专业能耐，窝在青柳大队干农活，简直是明珠暗投！太屈才了！”
陆子昂摆了摆手：“在家里跟长辈多看了两本书罢了。”
越是淡然，在沈明川和马馆长眼里，就越发显得底蕴深不可测。
“陆同志，我知道您这种大院子弟，县里这点庙留不住您。”马馆长凑上前，低声且急切地说道：
“但您看，能不能在我们县文化馆挂个‘临时特聘技术顾问’的名头？平时不用您坐班，每个月给您最高规格的二十五元津贴、外加十斤全国粮票、两张特供肉票和工业券！”
陆子昂心中微微一动，这待遇在1976年秋天可算是一笔巨款和特权了，正合他意。
“挂个名可以，但我有个条件。”陆子昂话锋一转。
“您请说！只要我们文化馆和县里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我插队的青柳大队，有个女知青叫唐筱楠，她做事心细，文化底子扎实。”陆子昂目光深邃地看着马馆长，语气极其强硬：
“我想让文化馆出一份公函，以调派她协助我整理县级技术文献为由，暂时将她的关系借调到县城来。手续，越快越好。”
马馆长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神色。对于一个连公社都要看脸色的大院子弟来说，想把自己的小女朋友带在身边护着，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太合情合理了！”马馆长当即一拍大腿，“我下午亲自回馆里起草，盖上县文化馆的公章和县政府联合办公的钢印，我看谁有胆子敢卡着不放人！”
坐在一旁的沈明川看着陆子昂，心里暗暗感叹，这位叫唐筱楠的女知青，真是不知积了多少辈子的德，才能让这位陆大少如此劳心费神地护着。
陆子昂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有了这张盖着钢印的借调公函，唐筱楠脱离大队的物理通道，已经彻底打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