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调令下达，荣耀返京
三天的期限，转瞬即逝。
在公社保卫干事沈明川的亲自盯办与一路绿灯开道下，审批流程走得极其迅速。
一份盖有红旗公社、安河县知青办、以及北方省统战部门多个大红钢印的联合调令与随转档案，稳稳地交到了陆子昂的手里。
这叠厚厚的档案中，不仅包括了陆子昂个人的知青回城手续，还有他与唐筱楠作为“革命伴侣”随同调转的全套合法安置材料。
在出发前一天的夜里，知青点低矮潮湿的土屋里，一盏微弱的煤油灯火苗轻轻跳跃着，在土墙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剪影。
木桌上摆着一个空了大半的旧皮箱和一只有些磨损的绿帆布包，唐筱楠正蹲在地上，细心地整理着他们仅有的家当。
她的物件实在是少得可怜，除了一副有些掉漆的搪瓷脸盆、一只豁了口的白搪瓷水缸，就只有几件用粗线缝补过多次的旧衣裳。
唐筱楠捧着一本用针线重新装订过的代数笔记本，指尖轻轻摸过粗糙的纸页，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炕沿上整理呢绒字典的陆子昂，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与局促，咬了摇嘴唇轻声问道：
“子昂......我家庭成分不好，在乡下又干了这么多年的粗活，手粗脸黑的。等到了京城，你的家人......他们会嫌弃我看不起我吗？”
陆子昂闻言，将手里的字典放在一旁，挪到她身侧蹲下，伸出双手将她那双微微发凉，长着厚茧的小手裹进自己温暖宽厚的手掌里。
他看着唐筱楠清秀却满是担忧的眼眸，语气无比温和却又异常坚定：
“傻丫头，胡想些什么呢。大姑是个面冷心热的医生，最明事理；大姐明月更是个风风火火的护短性子。他们要是知道你在乡下陪我受了这么多苦，只会打心眼里心疼你、护着你。”
陆子昂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梁，嘴角含笑：
“等回了京城，分了新居，我们安顿下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白天你温习功课，晚上我教你外语，我们一块读书，有我在，谁也别想给你半点冷脸看。”
看着陆子昂那深邃笃定的眼神，唐筱楠心头那股对未知生活的惶恐与局促瞬间烟消云散，用力点了点头，嘴边露出了踏实的笑意。
临走这天清晨，大雾迷蒙，空气里带着深秋的彻骨寒意。
唐筱楠特意在天亮前出了门，踩着露水，悄悄来到了大队西头的一户破败草房前。
那是大队里孤苦伶仃的赵大妈家。在唐筱楠刚下乡、冻得生病发烧没人管的那年冬天，是这位没儿没女的孤老太太，偷偷塞给她半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和一双亲手纳的厚布鞋垫，这才让她熬过了那个冰冷的冬天。
“赵大妈，我来跟您道个别。”
唐筱楠敲开柴门，有些眼眶发热地拉着老太太的手。
她从兜里掏出几颗陆子昂从县里带回来的大白兔奶糖，死死塞进老太太满是裂口、像树皮般粗糙的掌心里：
“子昂带我回京城的手续办下来了，我们今儿个一早就走。往后天冷了，您多烧点热炕，保重身子。”
赵大妈看着手心里那几颗散发着浓郁奶香的白糖，又看着眼前这个终于熬出头、穿上干净衣裳的姑娘，眼泪一下流了出来。
老太太颤抖着手摸了摸唐筱楠的头发，连声唠叨着：
“好姑娘，熬出来了......终于熬出来了。去京城跟子昂过好日子，往后，可再也别回这泥水地里受罪了。走吧，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唐筱楠含泪对着老太太深吸了一口气，倒退着出了院子，在迷雾中挥手作别。
半小时后，知青大院门口的土坪上已经站满了人。
往日里这个时候，知青们都缩着脖子、哈着白气在晒谷场集合，准备去干一天累死累活却只挣几个工分的农活。
但今天，大队长、周主任、会计，还有大队里老老少少的社员和几十个知青，全都自发地围在土坪两旁，看着那辆停在路口的北京212吉普车。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羡慕，也有普通社员质朴的道别。
大队主任周福林搓着手，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递过一个用布包着的、还散发着滚烫热气的网兜，里面装着六个煮熟的红皮鸡蛋：
“陆同志，唐同志，这路上可不近，这是大队的一点心意，路上拿着垫垫肚子。回了京城......以后有机会，可得多惦记着咱们青柳大队啊！”
“谢谢周主任，大队的照顾，子昂记下了。”陆子昂没有摆高干子弟的架子，客气地接过网兜，顺手递给身边的唐筱楠。
他回过身，看着人群中曾经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年轻面孔。有曾经偷偷在灶屋帮唐筱楠说过公道话的王姐，也有平时畏缩、神色复杂的几个年轻小知青。
陆子昂从帆布包里抓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塞到王姐和几个年轻知青手里，神色格外认真，甚至有些意味深长地低声嘱咐道：
“糖大家分分，回了京城，安顿下来，我和筱楠会给大伙写信，寄一些学习资料。不管在什么地方，大家手里的书，千万别放下。”
“国家往后会需要很多有真才实学的人。”
这句话，在1976年秋天这个特殊的节骨眼上，像是一颗隐秘而意味深长的火种，瞬间让周围几个原本眼神黯淡的知青浑身一震，眼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告别完毕，陆子昂紧紧牵着唐筱楠的手，在众人极其羡慕与敬畏的注视下，大步走向吉普车。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轮在泥泞的土路上启动。
就在车子即将拐出大路的那一刻，陆子昂摇下车窗，目光越过围观的人群，看向了村口那条正在修缮的冰冷刺骨的水渠。
深秋的水渠里，满是浑浊冰冷的泥水，力泛着刺骨的寒气。
两个穿着单衣、冻得浑身发抖的身影，正佝偻着脊梁，在监工民兵毫不留情的厉声呵斥下，艰难地挑着沉重的稀泥筐，脚底在烂泥里不断打滑。
那正是刘建设和赵大奎。
刘建设因为滥用职权、构陷知青和私改档案被撤职查办，直接被发配在最苦最累的工段做三个月的重体力劳动，曾经的威风荡然无存，名声彻底臭遍了十里八乡。
赵大奎更惨，被民兵查出克扣知青工分和倒卖红薯，天天被勒令在冷水渠里泡着挖稀泥，两条腿都冻得快废了。
听到吉普车的发动机轰鸣，刘建设费力地直起酸疼的腰，满是稀泥的脸上，一双充满绝望与无尽悔恨的眼睛死死盯着渐渐远去的车影。
他曾妄图将这只蛰伏的真龙当成泥鳅踩在脚下，却不知仅仅三天，对方就用无可匹敌的绝对背景和实力，让他尝到了什么叫万劫不复的碾压。
“走快点！磨蹭什么呢！再偷懒今天扣你半斤粮食！”
监工民兵一长鞭甩在泥地里，发出清脆的炸响，惊得刘建设浑身一哆嗦，赶紧低下头，犹如丧家之犬般继续在冰冷的泥水里挣扎。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疾驰，车厢里，唐筱楠紧紧攥着陆子昂的手，手心全是汗水。
她看着车窗外渐渐倒退的农田、矮土墙和那排破旧的牛棚，只觉得这几天的经历恍如隔世。就在几天前，她还以为自己要在青柳大队耗尽青春、甚至凄惨死去。
而现在，她却坐在去往县城的车上，手里攥着直通京城的户口接收函。
“子昂......”她轻唤了一声。
“怎么了？”陆子昂转过头，眼神里满是温柔。
“我......我总觉得像是在做梦，生怕一醒来，我还在灶屋里被赵大奎堵着......”唐筱楠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颤音。
陆子昂翻过手掌，将她冰凉的小手紧紧包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稍微用了用力：
“傻丫头，是真的。以后，再没人能欺负我们了。”
吉普车一路疾驰，于中午时分将两人送到了安河县火车站。
这是一个充满了年代沉淀气息的县城小站。高大的黑色蒸汽机车停在铁轨上，烟囱里不断喷吐着滚滚的白色浓烟，伴随着“哧哧”的汽笛排气声，将煤焦油的刺鼻气味弥散在空气里。
火车站广场上人山人海，随处可见提着大包小包、挑着扁担编织袋的赶路旅客，吵闹声、哨子声此起彼伏。
沈明川亲自引路，帮他们买好了直达京城的硬座车票，一直将他们护送进了绿皮车厢里。
“陆同志，小唐同志，一路顺风。等到了京城，代我向大姑问好。”沈明川在站台上立正，客气地告别。
“这几天多谢沈干事照顾，后会有期。”陆子昂隔着车窗微微颔首。
“呜——”
伴随着一声悠长而高亢的汽笛长鸣，蒸汽机车喷吐出巨大的白色烟雾，沉重的钢铁车轮撞击着铁轨，发出“咣当、咣当”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鸣声。
列车缓缓启动，渐渐加速，将窗外那个破旧的县城小站一步步甩在了身后。
唐筱楠转过头，看着安河县城的建筑在视线里化作模糊的轮廓，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她把头轻轻靠在陆子昂的肩膀上，紧紧握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