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告诉你们的?”
魏恒抬头看着广播,像是在等藏在天花板里的人回答。
没有回答。站台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安全线内侧亮着,外侧沉在黑暗中。那十三处焦痕恰好分布在明暗交界处。
苏蔓青先提账号实名,夏鸣川又提平台后台和视频合作者。魏恒一项项顶回去:账号只显示网名,脚本、拍摄、剪辑都是自己做。说到最后,他看了一眼相机。
“今晚出发前,我连真名都没说过。”
夏鸣川没有再说话。
林砚看向许知行。
许知行的录音笔正在工作。他没有抬头,只用手指在外壳上轻敲一下,示意继续观察。
广播重复:“乘客魏恒,请在安全线内完成登记。”
离魏恒最近的一块顶灯亮了一度。“登记什么?”魏恒问。
广播停顿两秒。
“请回答:在今晚以前,你是否到过终南站?”
魏恒的神情变了。他嘴角先抬了一下,随即低头确认相机还在录。像是怕,也像是终于等到了能用的素材。握带被他掌心的汗浸出了一块深色,他又悄悄把那一面转到镜头背后。
许知行伸手挡住镜头:“放低。它在问你,不是在给直播间出题。”
魏恒躲开他的手,强调视频里早就说过自己来过三次。许知行不与他争“视频算不算事实”,只向相机伸手:“看本地素材。”
魏恒迟疑了一下,把相机调到素材列表。文件夹中确实有三个以“终南站”为标题的视频。第一段拍摄的是雨桥站关闭后的地铁口;第二段是南港新城附近一条废弃施工路;第三段只有一面围挡,魏恒在画外说自己已经找到终南站入口,却没有进入画面。
没有一段真正拍到眼前的站台。三段素材的开头都剪得很快:封闭铁门、积水路面、手电扫过围挡,配上魏恒压低的旁白。单独看哪一处都只是临江常见的烂尾施工地,拼到一起,却很容易让人相信镜头外还藏着一座站。
魏恒伸手想把相机拿回去,动作比刚才快了许多。
许知行没有拦,只让屏幕在众人面前多停了两秒。
“这就是你说的来过三次?”方启明问。
“探索视频都要分上下集。先找到外围,再进入核心。”魏恒说得很快。
“广播问你有没有到过这里。”
“终南站又不一定只指站台。”
魏恒开始修改“到过”的含义。
林砚指着第三段围挡:“你拍这个时,把围挡算作终南站范围。今晚看见站台,你说的是‘终于拍到真的’。”
魏恒的手指停在相机按键上。
夏鸣川向前一步:“现在纠结视频用词没有意义。”
许知行按住相机翻页键,不让他切走那三段素材:“你们两个都别替他改记忆。”
魏恒想把相机抢回去。林砚松手,由他夺走:“素材没拍到站台。你刚才看见这里,说的是‘真的拍到了’。别的你自己想。”
夏鸣川说:“列车还在,先回车上等。”
但广播点名后,列车车门已经关上。玻璃内一片漆黑,乘客侧没有正常开门按钮,紧急解锁盖板也没有任何提示。
方启明拍了两下门,又摸到紧急解锁盖板前停住,没有贸然扳动。魏恒把相机放低:“什么都不试,规则也不会自己写在墙上。”
“要试也别拿一句收不回来的话试。”林砚说。
魏恒看了他一眼:“你做什么的?”
“事故调查。”
“怪不得。出事以后慢慢查,当然不着急。”
林砚没解释。广播已经锁定魏恒,拖下去未必安全;胡乱回答,也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以明确拒绝。”苏蔓青盯着亮起的灯,语速快了一点,“不提供事实陈述。按通常的问答责任,这不算虚假回答。”
“你怎么知道它接受拒绝?”
“我不知道。”苏蔓青抿了一下唇,“我只知道那句话不假。”
“拿我观察?”
“被叫到的是你。”
魏恒冷笑一声,转头看向镜头。直播手机已经连不上平台,相机仍在本地录制,侧屏上的红点一直映在他眼底。
广播第三次说:“乘客魏恒,请回答:在今晚以前,你是否到过终南站?”
站台灯随着问题逐字亮起。
林砚抬头观察。每念到一个音节,靠近魏恒的灯就更亮一点。问题结束时,灯光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
“灯跟着名字亮。”林砚低声说。
许知行没接话,只在手背补了一个“名”字。
两人的声音不大,魏恒却听见了。
“那简单。”他往后退了一步,离开那盏灯正下方,“我不承认这个名字不就行了?”
广播没有反应。
“怎么不重要?名字是人起的,我明天改名,它还能管我?”
他嘴上说得轻松,脚却没有继续退。
方启明下意识看向路线图。广播叫的是魏恒,不是“魏哥夜行”。那两个字过去有没有出现在镜头里,魏恒自己最清楚。
方糖忽然问:“叔叔,你真的来过三次吗?”
魏恒低头看她。
女孩的声音不大,没有讽刺,也没有怀疑,只是认真想知道答案。
方启明立刻把她拉回来:“别问。”
魏恒扯了扯嘴角:“当然。叔叔的视频里都有。”
“视频里只有外面的地铁口。”方糖说,“没有这里。”
魏恒在雨桥站只说网友见过,从没说自己进过站。现在面对方糖,他却改了口。
“魏恒,”林砚说,“你没进过站台,就别拿视频标题替你答。”
“我要是说了,它就放我们走?”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让我说实话?”
“它没问我。”林砚说。
魏恒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设备。直播手机的观众数仍是零,相机侧屏只有本地录制的红点。没有人在线等他的答案,但镜头仍像一只熟悉的眼睛,让他下意识调整表情。
“我以前做城市探险,第一次视频播放量只有两百。”魏恒忽然说,“后来我说自己进去过,涨到二十万。有人私信问路线,有人骂我造假,还有人把自己经历发给我。你知道网上什么最没用吗?说‘我没找到’。”
“所以你靠‘进去过’挣到了二十万播放。”林砚说。
“我找到入口了。”
“你的视频标题不是这么写的。”
魏恒下颌绷紧。相机仍举着,镜头却慢慢偏向地面。
魏恒抬眼看他,恐惧里混进了恼怒。
林砚没再逼问。魏恒分得清,只是不愿意当着自己的镜头承认。广播再次发出电流声。
路线图中代表魏恒的人形符号闪了一下。
远处隧道里传来列车行驶声。方启明把女儿往身后带,周桂兰却朝轨道迈了半步。魏恒的镜头追着声音转过去。
黑暗里没有灯,声音却越来越近。钢轮压过接缝的节奏很慢,一下接一下,仿佛有一列看不见的车正沿着站台外侧经过。
广播开始倒数。
“请在十秒内完成登记。”
“十。”
苏蔓青低声骂了一句。
“九。”
方启明把女儿的耳朵捂住。
“八。”
魏恒抬起相机。镜头里,他脸色发白,眼睛却亮得异常。
“七。”
“它在逼你。”许知行说,“别为了镜头做选择。”
“六。”
“这也是我的选择。”
“五。”
魏恒看着镜头,像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开场。
“各位,终南站挑战的第一个问题,是确认我以前有没有来过。”
“四。”
“网上有人说,只要否认自己第一次来,它就会把你当成熟客。”
“三。”
夏鸣川忽然说:“别回答。”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阻止魏恒。
魏恒转头:“你刚才不是让我试吗?”
“二。”
“我说等,不是让你乱说。”
“一。”
顶灯亮到刺眼。
魏恒面对镜头,快速说:“来过。我今晚以前来过终南站。”
倒数停止。
隧道中的列车声也停了。
短暂的安静里,广播女声说:“回答已登记。”
什么都没有发生。
魏恒等了两秒,慢慢笑起来。
“看见没有?”他把镜头转向众人,“没事。它就是吓人——”
站台路线图上,一条原本不存在的白线从终南站向下延伸。白线尽头没有站名,只有一个人形符号。
符号上方浮出两个字。
魏恒。
下一秒,那两个字被一道黑线划掉。
林砚眼前出现了极短的空白。
不是灯灭,也不是眨眼。
他仍然看得见站台、长椅、线路图和站在周围的人,却无法理解刚才是谁在说话。那个位置似乎本来就应该空着,地上只有一台没有主人、仍在录制的相机。
方糖突然喊:“魏叔叔呢?”
名字像一根针扎进空白。
林砚猛地看向相机旁边。
魏恒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