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恒消失不到三秒,方启明便问:“谁?”
方糖指着地上的相机:“刚才拍视频的魏叔叔。他站在这里。”
“拍视频的……”方启明看着那台相机,眉头越皱越紧,“有人拍视频吗?”
苏蔓青张了张嘴。她似乎想说什么,目光落到相机上后又停住。
“有。”林砚说,“一个叫魏恒的人。”
他记得这个名字。
但记忆正变得不稳定。
魏恒的脸已经开始模糊。不是想不起五官,而是每一种可能的面孔都显得合理。短胡须、冲锋衣、说话时故意压低的声音还在,却无法重新组合成一个确定的人。
更糟的是,这种模糊没有引起本能警觉。林砚每次移开视线,都会觉得地上的相机原本就没人使用。只有重新读到笔记里的名字,那块空位才会突兀地陷下去。
林砚立刻翻开笔记本。
上车后记录的乘客特征还在,其中一行写着:魏哥夜行,黑色冲锋衣,持相机。
林砚在后面补上广播刚刚叫出的名字:魏恒。
墨迹没有消失。
他把那一页举给许知行看。
许知行已经在左手手背写下“魏恒”。他看完笔记,迅速按住录音笔回放。
机器里传出站台上的争论声。
魏恒的声音仍然存在,但每当他说到自己名字,录音便被一段细小电流盖住。其他人的回答完整保留,只有指向他的部分变得含混。
“不只是把人弄走。”许知行说,“跟他有关的东西也在断。”
林砚蹲下,先拍摄相机所在位置,再戴上手套把它捡起来。
相机仍在录制。
屏幕中的画面与现实不同。录像里,魏恒回答后向后退了一步,站台门像一张被撕开的纸,从中间裂开。门后没有轨道,只有一间灯光昏黄的候车室。
魏恒被什么东西拖了进去。
随后画面剧烈晃动,相机掉落。
现实中,那一段站台门没有打开过。
“给我看看。”许知行说。
林砚把相机递过去。
许知行看完,没有立即发表判断,而是走到对应的站台门前。他没有触碰玻璃,只把录音笔贴近门缝。
门后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三下,停顿,两下。
“有人在里面?”周桂兰问。
林砚在笔记本上写下门号和节奏:“按里面有人安排,但先不碰门。”
许知行没有接这个结论。他把录音笔离开门缝,又贴回去,确认敲击会不会跟随人的注意变化。
方启明重新低头看相机。这一次,他终于想起什么似的按住额头。
“那个拍视频的人……他刚才是不是骗了广播?”
“他回答自己以前来过。”林砚说。
“那他到底来没来过?”
没人能提供客观证据。
但魏恒最后看镜头的样子,林砚记得。他选的不是最确定的答案,是最好看的那个。
“网上传言是真的。”夏鸣川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被点名的时候说谎,人会被留在这里。”
“网上到底是谁这么说的?”林砚问。
“很多人。帖子、评论、群聊都有。”
“最早的来源?”
“不知道。”
“你做本地文化策划,刚才又认识他的账号。”
夏鸣川看了他一眼:“关注过,不代表我参与传播。你现在怀疑我有意义吗?人已经不见了。”
“有。你在怕我们问到来源。”林砚说。
“人刚没了,你还盯着我?”
“所以更该盯。”
夏鸣川把手机攥回掌心,没有再接话。
林砚没有继续追问。他重新看向拍摄设备,又点亮夹在相机冷靴上的手机。直播应用左上角原本显示账号头像,现在只剩一个灰色圆圈;个人页昵称变成一串无法识别的方框。相机本地素材仍能播放,但最新片段的文件名正在逐字符变成乱码。
相机还在,拍摄者却正从文件里消失。
许知行抬起写着“魏恒”的手背:“我移开视线以后,只剩这两个字还能把记忆拉回来。”
苏蔓青已经抽出一叠名片:“报名字。一个人写两份,自己留一份,交给另一个人一份。别只存在手机里。”
“为什么还要写自己的?”方启明问。
“怕下一个轮到你。”苏蔓青已经开始写第二张,“纸会不会变,写完再看。”
林砚还是用手机做了次搜索。
浏览器的历史记录里,上一分钟分明有一条访问痕迹,标题和网址却都成了空白。他再输入“魏恒”,输入法能够正常显示两个字,按下搜索后,搜索框却只剩下一道闪烁的光标。
许知行按停回放,突然指着方启明:“他刚才站哪边?”
“谁?”方启明脱口而出,随即看见相机,脸色变了。
描述就这样乱了起来。方糖记得魏恒鞋带一边黑一边白,夏鸣川只记得相机还剩百分之三十七的电,蒋德海说他站在安全线外,苏蔓青却坚持是在里面。沈默始终没有开口。
方启明先翻女儿的铅笔盒,周桂兰直接摊开寻人启事。蒋德海迟迟没有动,直到苏蔓青把一张名片推到他面前。沈默退到线路图旁,双手仍插在口袋里。
林砚把自己的签字笔递给周桂兰,又从包里拿出备用笔给方启明。苏蔓青用手机手写功能记下名字,随后意识到电子设备可能不可靠,转而在一张名片背面重写。
他们把十一个人的名字分别写在车票、衣服内衬、速写纸和证件背面。林砚在笔记本上画方格,落笔时却只画出十个。直到方糖问“拍照的叔叔呢”,他才发现自己又一次跳过了魏恒。
他没有涂改,而是在第十一个方格外重重补上一圈。
他的笔也在绕开魏恒。
沈默始终没有动。
他低头盯着地面,像在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
“你不写?”许知行问。
沈默摇头。
“至少写自己的名字。”
“写了就会被它知道。”
“它如果要点你,不需要看你的字。”
沈默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蒋德海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张旧票据背面,写完立刻折起。周桂兰则把所有人的名字挤在寻人启事空白处。纸上原本只有弟弟一个人,如今又多出十行陌生笔迹。
“别写在那上面。”蒋德海说。
周桂兰头也没抬:“纸是我的。”
方糖拿着父亲的笔,在作业本最后一页认真写了“魏恒”。她写完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上“穿黑衣服,拿相机,说自己来过三次”。
大人们忙着猜规则时,她一直盯着魏恒站过的地方。那块地砖对她而言不是空位,是刚刚少了一个人。
“这样就不会忘了吗?”她问。
“至少看见的时候能想起来。”林砚说。
“那他还能回来吗?”
林砚看向站台门后的黑暗。
“现在还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有可能。”
林砚没有纠正。
相机中的候车室画面还在。门后的魏恒似乎爬了起来,隔着另一层玻璃向镜头敲打。但每看一次,林砚对他的记忆就淡一点。
许知行把相机时间、站台门编号和敲击节奏全部录下,然后问方糖:“你为什么记得最清楚?”
“因为你们都没回答他。”
“什么意思?”
“他消失的时候,你们都不说话。只有我叫了他的名字。”
许知行看向林砚。
“再叫一次他的名字。”许知行说。
方启明先说了“魏恒”。周桂兰没照着他的句子来,只冲屏幕喊:“拿相机的,听见就敲。”苏蔓青念的是全名,蒋德海含混地跟了一声。夏鸣川盯着相机剩余电量,拖到方糖第二次叫“魏叔叔”才开口。
沈默没有说。
几种不一样的叫法撞在一起,相机画面短暂清晰。候车室里的魏恒抬起头,像是从其中认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扑到玻璃前,用手指在雾气上写字。第一个字是“别”,第二个字刚写出一半,水汽便自行散开。他改用拳头敲玻璃,方糖跟着敲了回去。
魏恒拼命点头,又指向候车室深处。那里摆着十三张旧候车椅,每张椅背后都立着一团穿反光背心的人影。画面只清楚了一秒,焦点便重新糊掉。
周桂兰挤到屏幕前:“那些是当年的工人。”
林砚把画面暂停在椅背处:“反光背心没有单位字样,脸也看不清。现在能对上的只有衣服和人数。”
“我弟弟也是那样穿的。”
林砚指向玻璃上残留的半个字:“他先写的是‘别’。那些人影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他让我们别做另一件事。”
周桂兰没有再争。贸然认领一个影子,并不能让弟弟回来。
站台门缝里传来一下重重的撞击。
他还活着。
“有用。”方启明说。
许知行没有回应“有用”。他重新贴近门缝,敲击已经停了;相机里的魏恒仍隔在另一层玻璃后。
林砚在笔记本上写下:姓名可能同时用于锁定与维持存在。外部确认可增强消失者痕迹。
他没有写“救回”。门后的回应只证明魏恒尚未彻底消失,离回来还差什么,谁也不知道。
写完抬头时,他发现相机下面还压着一角湿纸。
也就在这几秒里,他已经想不起魏恒上车后说过的第一句话。
方糖却记得:“他说,地铁都停了,前面为什么还有一站。”
林砚把这句话也写下。
湿纸是一张地铁票。纸面发软,边缘却没有沾上站台的灰,像是不久前才从另一个地方掉出来。
票面被雨水泡过,时间和站名都很模糊。林砚用证物袋夹起它,调整角度,勉强看见打印时间。
00:03。
进站站点是雨桥。
出站站点一栏原本应该印着文字,现在只剩一道被黑线划掉的空白。
方糖忽然抬头:“叔叔,灯又亮了。”
站台另一端,一盏顶灯自行点亮。
广播没有立即提问。
它先念出另一个名字。
“吴霜。”
穿浅蓝色针织衫的女人茫然地抬起头。
她一直站在周桂兰旁边,安静得几乎没有人注意。
广播问:“十二年前,你是否看见他们离开终南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