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应该拒绝的。她应该转身就走,说她没时间,说她不愿意。
可她张了张嘴,却听到自己用平静的声音问:“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
林婉清推开车门,从车里下来,站到许栀面前。
她比许栀矮了半个头,微微仰着脸看她,眼角的细纹在夕阳下显得很温柔:“是这样的,我家顾屿你也知道,成绩一直不太理想,这都高三了,我和他爸都很着急。听说你是年级第一,物理竞赛还拿了奖,我想请你给他当家庭教师,每周三次,时间你来定,报酬的话——”
她顿了顿,报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比前世林婉清第一次开出的价码还要高。
许栀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看着林婉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诚恳的、做母亲的忧虑和期盼,和前世一模一样。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很多念头——拒绝,必须拒绝,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可另一个念头同时升起来,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她后脑勺上:妈妈的体检结果快出来了,如果……如果和前世一样的话……
“阿姨,”许栀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我高三学业挺重的,可能没有时间——”
“我知道我知道,”林婉清连忙打断她,语气更诚恳了,“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顾屿那孩子其实不笨,就是贪玩,有个好老师带一带肯定能上去的。而且……”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无奈和心疼,“他爸爸最近给他的压力很大,他在学校又总是不合群,我看着心里难受。就当帮阿姨一个忙,好不好?”
许栀沉默了。
林婉清见她没立刻拒绝,脸上露出一点喜色,从包里飞快地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你考虑考虑,不急着答复我,想好了给我打电话。阿姨是真的很有诚意。”
名片被塞进许栀手里,纸张带着一点余温。许栀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林婉清的名字和电话号码,简洁干净。
“那我先走了,你路上小心。”林婉清冲她笑了笑,重新上了车。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汇入傍晚的车流中,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许栀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名片,夕阳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站了很久,久到耳机里的英语听力都自动播放完了,切换到下一首陌生的英文歌。
她终于动了一下,把名片折起来,塞进口袋深处,和那本单词本放在一起。
她继续往公交站走,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也沉了一些。
她想起前世林婉清第一次来找她的场景。那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傍晚,也是在这条街上,林婉清也是用差不多的话,差不多的语气,问她愿不愿意给顾屿补习。
她当时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因为母亲确诊的消息在那之前一周刚刚下来,她急需要钱。
而这一世……
许栀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正在沉落的、边缘模糊的太阳,光线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这一世,顾屿提前看到了她。
然后林婉清提前找了过来。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可她想不通,顾屿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明明还不认识她,今天下午在大屏幕前的那一眼,难道就能让他做到这种程度?让他的母亲出面,开出那么高的价码来请一个素未谋面的女生当他的家教?
还是说……许栀忽然停下脚步,后背一阵发凉。
还是说,他记得什么?
她猛地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不可能。重生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离奇了,顾屿不可能也……
前世她死后,他怎么样了?她不知道,因为她已经死了。她死的时候他才二十四岁,正是顾氏集团权力交接最关键的时期,他怎么可能——
许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管怎样,她不能答应。她需要钱,她可以找别的办法,可以去打工,可以去申请助学贷款,可以让母亲提前去更好的医院做系统检查,总之不能走那条老路。不能和顾屿有任何瓜葛。
她抬脚上了刚好到站的公交车,车厢里人不多,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河。
公交驶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许栀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简短得只有一行字:
「考虑好了吗?我妈说你没当场答应。许栀,老子等你消息。」
没有署名。但那语气,那用词,那种理所当然的、带着痞气的命令口吻——
许栀盯着屏幕上那个“老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也暗下去了,整座城市彻底陷入夜色的怀抱。路灯的光被公交车玻璃切碎,一片一片落在许栀的校服上,像碎掉的琥珀。
她闭上眼。
前世的那些画面又浮了上来——顾屿把她抵在书房的红木书桌上,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耳边,说“许栀你这辈子都别想跑”;她被打碎的花瓶碎片割破掌心时他抱着她去包扎,动作笨拙又蛮横,嘴里骂着脏话眼里却全是恐慌;他跪在她面前把腕表摘下来扔在地上,说“你不喜欢那我以后不戴了,你别不说话”;还有最后那个雨夜,她从墙上摔下去,意识涣散前看到他扑过来的身影,听到他撕心裂肺喊她名字的声音,那声音太痛了,痛得她心脏都缩紧了。
可她还是恨他。
恨他前世给的所有痛苦,恨他把她关起来折断她的翅膀,恨他打着爱的名义行禁锢之实。更恨他——恨他让她在死前的最后一秒,看到他眼泪的那一刻,心里居然有过一瞬间的犹豫。
她睁开眼,公交车刚好到站。
她站起身,把那本单词本从口袋里抽出来,夹着林婉清的名片一起塞进书包夹层。
车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她走下公交车,朝家的方向走去。
顾屿。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顶住上颚,像咽下一颗带刺的果子。
这一世,她绝对不会再给他任何接近的机会。哪怕那笔钱很重要,哪怕妈妈的病可能等不了太久,她也一定有别的路可以走。
她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一栋别墅二楼的卧室里,顾屿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手里转着手机,屏幕停在短信发送成功的界面上。
他盯着那条“老子等你消息”看了好几遍,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弧度,又很快压下去。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空很干净,几颗星星稀疏地挂着,月光铺在庭院里的草坪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他想了一下,又拿起手机,给陈哲发了条消息:「去把许栀家里什么情况查一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丢在床头柜上,仰面倒进柔软的被子里,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两秒,忽然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操。他在想什么。
一个下午,一张照片,一个背影,他就跟中了邪似的。
枕头里闷闷地传来他含糊不清的骂声。
十月中旬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许栀下了晚自习,撑着伞走到校门口时,就看到母亲站在传达室檐下等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色在路灯底下白得有些不正常,嘴唇也干得起皮。
"妈,"许栀快步走过去,把伞举到母亲头顶,皱眉打量她的脸,"你怎么来了?晚饭不是说我自己解决就行。"
母亲笑了笑,把保温桶递过来:"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趁热喝。最近怎么瘦这么多,是不是学习太累了?"
许栀接过保温桶的手微微一顿。
母亲的手背上有青色的血管凸起来,手心的温度透过不锈钢桶壁传过来,带着凉意。
前世母亲确诊那段时间,她总说自己只是太累了,腿酸,腰疼,没力气。许栀那时候没往心里去,只顾着埋头学习,想着考完高考就帮家里多分担些。直到有一天母亲在厨房晕倒,送到医院查出来是肾衰竭中期,一切才都晚了。
"妈,你最近有没有去体检?"许栀问,声音压得很低。
母亲愣了一下,摆摆手:"好好的去什么医院,浪费钱。你爸寄回来的钱够你交学费就不错了,别瞎想。走吧回家,雨越下越大了。"
许栀没再说什么,一手撑着伞一手挽着母亲的胳膊,母女俩在昏黄的路灯下慢慢往公交站走。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许栀露出的半截小臂上,冰得她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她侧头看了一眼母亲消瘦的侧脸,喉头像堵了一块棉花,说不出话来。
三天后,母亲在厨房里突然晕倒了。
许栀放学回来推开门,看到母亲躺在地上,脸色灰白,呼吸浅得像快断了的弦。
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炖的是她前一天随口提过想吃的萝卜炖牛腩。许栀整个人僵在门口两秒钟,然后冲过去,手指发着抖打了120。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像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医生拿着检查单出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是那种见惯了生死的平淡:"肾功能不全,建议尽快做进一步检查,如果确诊是肾衰竭的话,透析和后续治疗费用……"
他说了一串数字,许栀听着,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和她前世知道的时间相比,整整提前了大半年。
许栀坐在病房外面的塑料椅子上,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
她翻着通讯录,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没有人是她可以开口借这笔钱的。父亲在外地打工,每个月寄回来的钱勉强够日常开销,积蓄几乎为零。学校的助学金要下学期才能申请,数额也远远不够。
林婉清的名片被她从书包夹层里抽出来,捏在手里,纸片的棱角硌着指腹。她盯着那串电话号码看了很久,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她想起前世母亲确诊时她也是这样坐在这条走廊上,那时候顾屿给他妈打了个电话,不到半小时林婉清就来了,握着她的手说了很多暖心的话,说治疗费她先垫上,别着急,孩子好好读书就行。
她当时感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后来才知道那一切都是顾屿授意的。他在背后操纵着一切,把她对她的好铺成一条她不得不走的路。
可她这次该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