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点开后台看了一眼随机匹配信息，嘴角的弧度收敛了一点。
对面是「金露缘」古风公会的当家男播，叫「阿煜」，粉丝量比他少一点，但这个人打PK的风格非常猛。
属于那种"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到血条见底"的类型，唱歌技术不一定多好，但催票能力一流。
"对面是阿煜哥姐们。"
林听的声音稳得住，但心里已经开始飞快地算账了。
他今天状态不错，嗓子没有疲劳感，但阿煜那边粉丝的消费力不低，上次他俩碰到后又组了个六人局，全程打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流水加起来砸了二百多万。
虽然当时赢了，但赢得不轻松。
"总榜准备好了吗？"
“接了。”
PK倒计时界面弹出来，红蓝两条血条一左一右，来回推拉不相上下。
左边蓝色代表林听，右边红色是阿煜。
两条血条最开始林听要领先很多，但过了几秒后阿煜的血条就压过来了，血条上不断显示着领先、落后。
"来直播间的哥姐们打首翻——"
林听的声线忽然拔高了半个调，那个沉静的质地骤然收紧，像琴弦被猛地拧高了一度，"有什么扔什么！有什么扔什么！一定要打在首翻上！"
【冲！！】
【给星宝冲！】
【让星宝输的是我们做不到！】
林听的右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3D皮套替代了所有面部信息，但他的手会紧张。
他从小到大的习惯，一紧张就攥拳头。
林听属于线上重拳出击的语言巨人，但实际上他三次是个重度社恐I人，所以他就算当上了头部主播也很少透露三次信息。
二十万人的场子，说不紧张是假的，但他能把这种紧张全部转化成声线的力量感，喊票时那种"豁出去"的冲劲儿和他的清冷外形形成巨大的反差。
姚竞就是在这个瞬间把手机拿近了一点。
他原本是斜靠在床头看的，姿态松弛得像只大型猫科动物在观察猎物，但当林听那句"有什么扔什么"砸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挑了挑眉觉得有些出乎意料。
他还能发出这种声音吗？
有意思。
林听喊票的节奏感很强，三秒一停、五秒一加速，中间穿插着唱歌或聊天的间歇来调节气氛。
这种控场能力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姚竞在小提琴比赛的舞台上待过太多回了，他知道"掌控全场节奏"这种事情有多难。
他不仅要关注自己的状态还要给粉丝带来情绪价值，还要去关注对面血条怎么样了。
姚竟就看着屏幕中的虚拟人物左看看右看看，有时候瞪大眼睛有时候皱皱眉头。
蓝血条的助力值数字在往上跳：十二万、十八万、二十五万。
对面的红血条也没闲着，阿煜那边显然也在发力，数字涨得很快。
两边咬得很紧。
"哥姐们考验我们凝聚力的时候到了，"林听扫了一眼血条，声线绷着但情绪没崩，"来，直播间有没有没上过车的哥哥姐姐，我们等一波加成哈过一过加成人数，今天冲一波来！"
林听其实有些后悔接这场PK了，本来他想打野做做节目，想着弄出来点切片二创。
现在他有点骑虎难下了。
姚竞注意到他激动的时候尾音有一瞬间的颤。
很轻微，普通人根本听不出来，但他练小提琴的耳朵对频率变化极其敏感。
说明这个人现在是真的紧张了。
林听确实紧张了。
他的蛇塑皮套微表情捕捉系统忠实地反映了他此刻的状态：虚拟形象的眉眼都蹙在一起一秒，嘴唇抿了一下。
粉丝们可能以为是他在着急进度条，只有林听自己知道，他刚才差点咬到舌头。
阿煜那边加成过后又来了一波，红血条瞬间涨了五千六，反超了。
"卧槽，他要死啊。"
林听在心里骂了一句。
弹幕也在疯狂滚动起来。
【对面75级大哥来了】
【家里还有哥姐在吗！】
【可以用卡吗？我们抽抽宝箱】
林听深吸一口气，他必须在三秒之内调整好状态，不能让观众感觉到他的慌乱。
“不可以用卡的哈这场，家姐们我们主打稳哈我们不要冒尖，最后一分钟还有一波加成。”
控场是他最擅长的事情，哪怕心脏已经跳到嗓子眼，声带也得稳得像块钢板。
"3、2、1加成来了！"他的声音重新稳住了，"能助力的哥姐们！助力一手一号或者华子都可以，我们的差距很胶着哈现在。"
“哥姐们我们还是有胜算的哈！”
蓝血条又开始往上跳。
姚竞看着那个数字一路飙升，屏幕上的虚拟小人动作幅度越来越大，现在已经凌晨快三点了他还能喊出这么多的人助力这个数据已经很厉害了。
两边陷入拉锯战。
1.6万人的直播间，弹幕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到满屏的"冲"字和礼物特效在屏幕上不断地炸开。
姚竟觉得有点吵，但视线没有从屏幕上离开。
林听的控场比他想象中更成熟。
喊票的时候嗓音量、节奏紧，像拉纤的号子一样把所有人往一个方向带；但喊完之后会立刻用聊天的姿态把气氛松弛下来，不让观众产生疲劳感。
这种张弛之间的切换频率极高，几乎每分钟都要换两三次情绪节奏。
姚竞忽然想到自己指挥某次室内乐排练的时候。
他也是这么切换节奏的，亢奋、收紧、松弛、再收紧。
只不过他用的是琴弓和手势，而这个人用的是声音。
红蓝血条还在拉扯，倒计时进入最后30秒，算是进入赛点了。
姚竟点开了对面直播间，发现榜前三都是七十多级的用户，而W.鹤星的直播间榜前几位大赏等级相对没那么高。
"我们差距不算大哈！最后三十秒！最后三十秒助力！"林听快速报数，"我们还有胜算！直播间新来的哥哥姐姐们——"
他话说到一半，对面的阿煜突然放了个大招。
屏幕上刷出一排"星河入梦"的高级礼物特效，这种高级渲染礼物打PK打时候会在两个人的直播间都显示，紧接着又是一排，红血条的数字猛地往前蹿了一大截，这次彻底拉开了差距。
星河入梦人民币2999一个，对面的榜一大姐一瞬间砸了接近两万块。
林听的瞳孔缩了一下。
蛇塑皮套的绿瞳同步做出了极其微小的竖瞳变化，3D模型细节到了这种程度，连他都觉得有点太真实了。
"没关系哥姐们，差太多了我们就不要追了，"林听的声线还是稳的，但语速明显快了，"没有必要了哈我们，对面太夸张了。"
他大概知道为什么阿煜看到他的ID后急着开直播了，这是上次PK结束复仇来了，林听嗓子已经有一点发紧的趋势，但顾不上了。
对面明显是蓄力了一波，这个时间点卡得很准，他看到弹幕发的对面榜前三都是高等级的粉丝了。
【这把悬了，哥姐们能助力一把再拼一把】
【对面太猛了，对面今天大哥大姐太齐了】
【金露缘在厅战吧好像，这几天他们家的主播都很猛】
林听看见了那些弹幕，但没空回应。他的脑子里只剩下那个血条数字和时间倒计时，像某种加速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咚地敲。
倒计时10秒。
红血条已经突破100W+了，这种助力值在双人pk中很难见了已经。
"……这把有点——"林听的声音刚起了个头，还没来得及说完"悬"字，屏幕忽然被一整片绿色覆盖了。
“！！！”
那种绿色很特别，不是普通的礼物特效那种廉价的荧光绿，而是带了渐变层和光影流动的、像是活物一样的翠色。一团绿色的光从屏幕正中央炸开，化作千百条绿色的藤蔓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根藤蔓上都开着极小极亮的花，那些花朵在蔓延的过程中不断地绽开又凋零再绽开，像某种被按了加速键的生命轮回。
然后那些藤蔓爬上了红血条的顶端——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态，像是活物一样缠绕住了对面阿煜的ID，然后把他的名字完全覆盖。
那是全站最高级稀有礼物——「绿洲新野」。
一个八千块，不计入礼物加成也不打折扣，这种礼物在大PK时不划算很少有人送。
而且它有一个变态的功能：送出之后，对面主播的名字会被绿洲特效覆盖整整十秒，画面中央会强行烙印上送礼人和助力主播的ID。
烙印在阿煜名字上的ID是：「路」&「W.鹤星」。
蓝血条的数字直接跳到了100w+一瞬间推了过去一大截，对面主播的ID一直隐藏在特效之下。
姚竞送出的是好几个「绿洲新野」。
他是点的批量赠送，一直点到上限为止，一次全砸出去了，送这些不是姚竟的上限，是平台的上限。
他整个过程很平静，输入支付密码，确认，他甚至还有闲心看了一眼弹幕的滚动速度。
【我靠我好久没见过这个礼物特效了】
【把绿洲新野送上限了吧这是！】
【太帅了血条直接压制了！】
【感谢@路的礼物，谢谢宝贝】
接下来就是官方系统的各种关于升级提示。
林听的表情捕捉系统在那一瞬间给了他一个极其清晰的反馈。
虚拟形象的绿瞳猛然扩大了，瞳孔放大的动作太快，以至于面捕系统差点没跟上。然后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和震惊毫无遮挡地被3D模型传递了出来：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明显颤动了一下，嘴唇张开了一条缝，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张着嘴愣了两秒。
姚竞甚至能看到那个蛇塑皮套的耳尖鳞片泛了一点点红——不知道是模型自带的特效还是面捕捕捉到了他耳朵真实的温度变化。
两秒之后，林听猛地回过神。
"……谢谢。"他的声音和刚才完全不同了，高亢的喊票声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细微笑意的、甚至有点发飘的声线，"这…只是认真的吗……"
他看了一眼血条。动作太大了，虚拟形象的黑发随着他的动作甩了一下，在月光特效里划出一道弧度。
"谢谢路送来的绿洲新野！"林听的声音里那种飘忽感更明显了，他的大脑正在急速运转，但语言系统暂时没跟上，"……不好意思哈我也没见过这么夸张的特效哈，感谢我们路的支持！"
【哈哈哈哈哈给星宝震惊的打双闪了。】
【宝贝你萌！眼睛睁的大大的！】
【这礼物砸的太及时了！哥姐牛逼！星星也牛逼！】
【有钱人半夜都不睡觉吗？】
对面阿煜的麦里传来一声极其清晰的、崩溃的哀嚎："这血条是插我们胃里了？W.鹤星你那边请核弹了是吧？！"
另一头的公屏彻底炸了。
林听的直播间在线人数从1.3w跳到了2w，而且还在涨。那些半夜没睡的、被礼物特效吸引过来的人疯狂涌入，直播间卡顿了一瞬。
姚竞看着这一切，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只是把手机换了个手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重新靠回床头，然后看着屏幕里那个还在发愣的虚拟形象。
林听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对着镜头，绿瞳里的震惊还没完全散去，但嘴唇已经弯起来了那个笑带着一点茫然和一点被砸懵的可爱："'路'老师……你要是还在看的话，这个……这个可以停下来，不用再送了。我们赢了…已经赢了哈。"
他说到"赢了"两个字的时候，声线还是有点飘，像踩在云上，脚跟没落稳。
姚竞看着他的所有反应觉得心情愉悦，这个人刚才喊票的时候吼得气势拉满一副要把自己喊缺氧的样子，现在被砸懵了反而露出这种有点笨拙的、努力想找回场子的笑容。
反差大得离谱。
他在对话框里敲了几个字发出去。
公屏上，送礼人「路」的ID飘过一行很短的彩色弹幕：
"打pk就是要赢才过瘾。"
林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嘴。
皮套完美复刻了这个动作，黑发绿瞳的蛇系美人用指节抵住下唇，鳞片在月光特效下泛着极淡的银青色光。
"……谢谢这个路老师哈。"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忽然变得有点局促，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程度的打赏，"那个……'路'老师你有什么想听的歌吗？我…我现在可以唱。"
“这个…这个打野也没想到这么酣畅淋漓的打了一架，亏欠了哥姐们。”
姚竞看着那双绿瞳里闪烁的光，面捕系统捕捉到的真实情绪，震惊、窘迫、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全被3D皮套呈现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那条推荐视频里，这个人在高音处做的那个极轻的转音。
姚竞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到枕边，翻了身，对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那个黑发绿瞳的蛇系形象晃来晃去，耳尖的鳞片泛着微光，嘴唇弯起来的弧度有点笨。
他闭了闭眼。
明天十点专业课。
但在这之前——他伸手又拿过手机，点开了关于「W.鹤星」的话题。
姚竞看了下时间，不知不觉快熬穿了。
"行吧。"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支架支在枕头旁边，点开了第一个回放。
画面里黑发绿瞳的虚拟形象正对着镜头微笑，声音温柔清冷："大家晚上好，今天第一首歌是随风hhh姐姐点的一首——"
姚竞把音量调低了一点，闭着眼听。
他注意到那个尾音处理和切片里一模一样，自然的共鸣腔体，稳定的气息支撑——
"野路子。"
姚竞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行，你说是就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