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100年,进入《混沌》的第十年。
盈野有时候会忘记这只是一个游戏。
不是忘了,是不想记起来。
在这里,刀是真的,血是热的,死了也能复活的只有别人。
不是他。
他只有一条命。
十年前登录的那天,系统弹了一条提示。
他没看完。
现在他知道了,那条提示写的是「差异个体」。
盈野站在擂台上。
脚下的泥浆被千万人踩过,黏稠如粥。
晨光从华山东峰劈下来,冷铁灰色,照在擂台上每一张脸上都镀了一层寒霜。
擂台对面那人握一柄长剑。
剑身映着破晓的光,晃得人眼疼。
“血刀门,盈野。”
“华山派,徐长英。”
没有锣鼓。
没有司仪。
华山论剑,全服最大赛事,第十届。
规矩就一条。
站着的人说话,倒下的人闭嘴。
千万玩家海选,一轮一轮淘汰,打到最后站在这里的十个人,才有资格让全服记住ID。
徐长英的剑先动。
剑尖刺破晨雾,带起一溜水珠。
华山剑法气象森严,这一剑刺的是咽喉。
不是试探,是杀招。
擂台不是切磋的地方,一上来就得把命摆上去。
盈野没有退。
他左脚往泥里碾了半寸,身体侧过,剑锋擦着颈侧过去。
冷。
冰凉的铁贴着皮肤滑过,留下一道极细的线。
刀出鞘。
血刀。
血刀门内门弟子的配刀。
刀身暗红,不是涂上去的颜色,是铁在千百次淬火中吃进去的。
刀脊一道血槽从护手直贯刀尖,比凡铁轻三分,硬七分。
这把刀跟了他十年,刀柄上缠的牛皮已经磨出了他虎口的形状。
一刀劈下。
空气被撕开。
擂台下前三排的人同时听到一声闷响。
不是刀锋砍到东西的声音,是刀锋切开空气时形成的低频气旋在耳膜上撞了一下。
徐长英的剑在手里颤了三颤。
他没有倒。
华山剑法的底子扎实,倒退两步稳住了身形,但他看清了刚才那一刀。
太快,太重,太准。
盈野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狂魔刀法。
刀身从右上斜劈而下,轨迹不是直线。
弧。
一道暗红色的弧光拖着刀锋的尾迹在空中画了半圈。
泥浆被刀风卷起来,在空中炸成一片细密的水雾。
擂台下前三排的人都看清了那道弧光。
不是夕阳的反射,是从刀锋深处亮起来的,像是刀刃自己在发光。
徐长英横剑去挡。
剑身碎了。
不是断。
是碎。
三寸宽的剑身从中间炸开,碎铁片扎进擂台边的木桩里,扎出十几个黑洞。
徐长英整个人被震飞出去,落在擂台边缘的泥浆里。
溅起的泥水还没落回地面,他虎口已经裂开了。
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进泥浆里没了颜色。
【击败 华山派·徐长英 Lv.72】
【论剑积分 +150】
提示一闪而没。
面板不会恭喜你,它只报结果。
擂台下安静了两息。
然后炸了。
擂台下的声浪掀起来,撞上东峰崖壁又弹回来,嗡嗡地闷在谷底。
“一刀!”
“华山派内门弟子。一刀!”
“血刀门什么时候出了这号人?”
林渡站在擂台西南角的木桩边。
他从盈野拔刀那一刻就没有移开过眼睛。
他看见的是同一把血刀,同一个兄弟。
但那道弧光不是他见过的。
不是五年前在黑石寨巷口劈翻山匪时的那种粗暴,不是那种凭一口气硬砍出来的蛮力。
弧光里多了一层很暗很沉的颜色,像刀知道该往哪去了。
盈野收刀入鞘。
手在发抖。
不是累的。
是虎口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颤动。
那种颤动不是从肌肉来的,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
像刀身上残留的震波还没有散尽,顺着刀柄钻进了指骨。
他把右手藏进袖子里。
指骨深处一阵隐痛,不重,但醒着。
面板浮现。
面板是《混沌》的核心系统。
它不是菜单,你没法点开它。
它是刻在你这个角色里的底层数据。
十项属性、武功等级、装备品质,都在。
战斗时自动浮现,平静时沉回数据深处。
面板收拢。
所有数字沉回骨骼深处,它们是这个世界唯一真实的东西。
视野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红色。
不是血溅上去的,是他的眼睛在往眼底铺暗红。
很淡,淡到不看就注意不到。
每次心跳就深一丝。
面板浮现。
【力量:18/30】
【敏捷:28/45】
【速度:33/50】
【根骨:30/42】
【悟性:28/41】
【福缘:10/10】
【魅力:15/15】
【理性:12/12】
【感性:48/48】
【胆识:35/50】
【外功】狂魔刀法:Lv80 基础刀法:Lv50
【身法】入魔身法:Lv70 基础身法:Lv50
【轻功】基础轻功:Lv50
【内功】嗜血经:Lv70 基础内功:Lv50
【心极·感】剩余12次
【装备】武器:血刀 | 凡品 其他:暂无
面板收拢。
所有数字沉回骨骼深处。
【狂魔刀法 Lv.80】
一股沉的力量在骨缝间流动。
从腕骨到尺骨,从肩胛到脊椎,把所有多余的动作都拧掉了。
【入魔身法 Lv.70】膝盖和脚踝里像各塞了一粒烧着的炭,黏稠的拉扯感从脚底传上来,但腰以上纹丝不动。
【嗜血经 Lv.70】胸骨后面藏了另一颗更暗的心,在心跳间隙偷偷搏动。
理性12,感性48。
十二和四十八之间的差距像一道暗红色的刻度线。
不是数字,是一个越来越短的距离。
收刀。
擂台下的人还在喊。
林渡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提着两坛酒,陶土烧的,坛壁上还沾着蒸笼里带出来的水汽。
“你下手能不能轻点?”林渡把一坛酒拍进他怀里。“华山派的内门弟子,一刀就给劈下去了。人家师傅还在台下坐着呢。”
盈野接过酒坛,拍开封泥,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是林渡自己酿的。
辣,糙,进了喉咙在舌根留下麦壳的涩味。
十年前一场大雨,一个只剩半条命的少年,一个只有半坛酒的江湖。
“他妈的,真烈。”他把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下一场什么时候?”
“明天。”林渡凑近看了一眼他的手。“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手痒,过两天就好了。”
林渡没有追问。
五年前黑石寨那场火拼之后,盈野就学会了把很多事藏在袖子底下。
不只是手和伤,还有那种偶尔浮起来的眼神,不是疲惫,是比疲惫更远的东西,像在看什么不是这里的东西。
林渡在他旁边坐下,开了另一坛酒。“第十届了。第一名奖励是九阳神功。全服唯一掉落。”
“当然知道。绝品内功,不然我站这干嘛。”
“千万人里打到最后十个,全服的眼睛都盯着。世界频道已经炸了。”林渡喝了一口。“你紧张不?”
盈野笑了一声,没说话。
太阳从东峰后面升起来,光一层一层往下压。
先照到华山论剑的石碑,碑身上刻着前九届首名的名字,最深的那道刻痕是第一届,刀劈出来的,笔画里嵌着当年溅上去的碎铁屑。
然后是擂台,千万颗人头,泥浆里踩烂的草鞋和布靴。
徐长英已经被同门扶下去了。
华山派的人没有看他。
不是轻蔑,是不敢看。
一个能一刀把华山内门弟子劈碎的人,多看一眼都可能变成明天的对手。
“走,喝酒。”林渡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去吃饭。手不行明天你就在台下看我打。”
盈野站起来的时候,右手在袖子里抖了最后一下。
停了,从指根到指尖,三秒。
他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捏了捏拳头。
没抖了。
但他知道它会再来。
远处的松林里有人在烧火。
松木燃尽的苦烟被晨风送过来,混着汗味和擂台上的血腥。
天已经全亮了。
人还在往山上涌。
山道石阶上人挤着人,草鞋踩碎的松针涩涩地响。
盈野转身往山下走。
林渡在前头等他,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长。
他顿了半步,把刀鞘往肩上提了半寸。
血刀在鞘里沉甸甸地坠着。
这是他登录《混沌》的第十年。
系统不会提醒周年,它只在你快死的时候弹警告。
暗红嵌在视野边缘。
没有退。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