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擂台比第一天更挤。
晨雾未散,山腰已站满了人。
昨天赢下来的人站在擂台东侧等抽签,被淘汰的挤在西面。
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
华山论剑——全服最大赛事,第十届。规矩残酷,但有一条软的:你可以看完。
看了就可能学到,活久一点。
千万玩家海选,活到第二天的不到三成。
盈野站在东侧。
右手已经不抖了。
昨晚在营地用刀背磕了半夜的石头。
不是练刀,是磨。
把虎口的颤磨平,把骨缝里的震动磨散。
刀柄上的牛皮换了。
旧的那条裂了。
十年来第一次。
不是刀的问题,是他握刀的力道不一样了。
林渡扔给他一条新的,什么也没说。
他们之间这种事不需要说。
“签。”
木签从签筒里抽出来的时候,盈野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编号。
七号擂台。
对手名字刻在木签背面。
周沉,武当。
“武当内门剑法甲榜。”林渡看了一眼他的签,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我十七号。”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别受伤。”
“操,老子什么时候受过伤。”他笑了一声,拍了一下林渡的肩膀。“十七号,看我把武当的给收拾了。”
七号擂台在西坡。
半块巨岩削平了做擂台,台面被雨水洗得发亮,岩纹里嵌着草茎和干涸的血迹。
周沉已经在台上等他。
青衫,长剑。
武当弟子从头到脚就是一把剑的延伸。
肩平,腰直,握剑的手稳得像焊在剑柄上。
他看见盈野上来,眉梢动了一下。
“你就是昨天一刀劈徐长英的人。”
“是啊。”盈野笑了一下,把刀鞘往肩上一扛。“老子等你们武当等了十年。今天不算远了。”
武当剑法不打嘴仗。
剑出鞘。
这一剑和昨天的徐长英完全不同。
徐长英快,但飘。
周沉的剑不快。
是重。
剑身未至,剑风先到,擂台上的碎石被推得往前滚了半尺。
盈野的刀还没出鞘,前襟已被剑气压出三道褶皱。
不是试探。
周沉看过昨天的比赛,知道试探等于送头。
盈野拔刀。
血刀迎上剑锋。
刀剑碰撞的瞬间,岩面裂出一条细纹。
不是震碎。
是两股力量在空中咬住了,交汇的力在地面刻出一道新痕。
周沉的剑往回一压,第二招连头带尾劈过来。
武当剑法连绵不绝,十三剑一气呵成,中间不留缝隙。
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过一剑。
盈野被压退了七步,每退一步泥浆深一寸,边缘的泥已没过了靴面。
刀在手里越来越沉。
不是对手的剑重,是手臂在变慢。
狂魔刀法的每一刀都是一种燃烧,烧的不是内力,是骨头里那道暗流的节奏。
从手腕到膝盖,那股沉甸甸的力量随着每次对撞往外泄,不是越来越弱,是越来越急。
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
五年前的画面闪了一下。
不是刻意回忆。
身体先记起来了。
血锋盟的人冲进后院的时候他在劈柴。
柴刀在手里。
往外跑。
后巷三个人。
刀,刀,钩。
林渡的血在地上化开的速度比雨水落地还快。
面板弹出的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当前临时感性 64 增幅 +99%
狂魔刀法 临时 +10级 入魔身法 临时 +5级
剩余激活次数 11
刀比脑子快。
三刀。
三个人。
他没看清自己怎么出的刀,只记得收刀时虎口在抖。
不是怕,是一股从没碰过的力量从骨缝里涌过去,太猛太快,手指跟不上。
林渡看着他。
瞳孔边缘一线暗红,像血滴进水里没来得及散开的样子。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身体里藏着一种会烧的东西。
周沉的第十一剑劈下来的时候,盈野没有挡。
他侧身。
剑锋从胸前擦过去,剖开了前襟,在胸口留下一道横着的血线。
不深。
但冷。
剑锋沾了晨露,切进皮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然后视野变了。
不是血色涌上来。
先退。
视野边缘的颜色像退潮一样往外缩,灰和青和褐都退干净了,然后从最外圈往里,暗红缓缓铺开。
呼吸没有变。
心跳没有快。
是骨头里的那道暗流翻了个身。
这一次不是被动燃烧。
是他推了它一把。
当前临时感性 65 增幅 +99%
狂魔刀法 临时 +10级 入魔身法 临时 +5级
剩余激活次数 10
数字一闪而没。
不是用眼睛看的。
身体最深处的某个刻度被拨动了一下。
像摸到一道门,开了,又关上。
周沉的第十二剑已经劈到一半。
在盈野的视野里,那一剑的速度变了。
不是慢,是被看穿了。
剑锋的轨迹变成了清晰的线,每一个弯折和拐点都钉在半空中像事先画好的。
他一刀横斩。
不是挡。
是将狂魔之力拧在刀锋上横着推出去。
刀身没有碰到剑身,刀风先撞上了。
周沉的剑在空中顿了一下,连人带剑被横推之力压回去三步。
周沉的瞳孔缩了。
他看见的不是刀。
是刀后面那双眼睛。
不是红了。
没有血丝。
没有异色。
但那双眼睛不像活人。
像猎手盯着猎物时,眼里的湿润被抽干了,只剩下不见底的黑暗。
第十三剑没有劈出来。
不是周沉不想。
盈野不给时间。
血刀从侧面切进去,刀背贴着周沉的手腕往上一磕。
剑脱手。
飞上半空,翻了三圈,插进木桩里,剑柄嗡嗡地抖。
盈野的刀尖停在周沉的咽喉前一寸。
刀身上倒映着暗红色的天光。
不。
天光是灰的。
暗红色是从他的瞳孔深处映在刀身上的。
周沉垂下手。
【击败 武当·周沉 Lv.68】【论剑积分 +180】
“武当,周沉。”他没有输不起。朝盈野抱了个拳,从木桩上拔出剑,走下擂台。
盈野收刀。
虎口没有抖。
手指没有颤。
视野里的暗红在往后退,像退潮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他盯着自己的刀看了一息。
刀身上的暗红正一点点消退,从刀尖往刀柄,像被人擦去一层薄颜料。
然后他感觉到了代价。
不是酸,不是麻,不是痛。
是某个刻度沉了一格。
天平被人放了一样东西,理性的一端跌了一格。
还剩十一次。
【理性:12→11】
【感性:48→49】
【心极·感 剩余11次】
他把刀插回鞘里。
手没抖。
但他知道有什么在变。
不只是理性降了一格。
退潮后的痕还没完全消失。
极淡的锈色嵌在视野边缘,不仔细看就看不见。
像一盏永远不灭的残灯。
林渡从十七号擂台跑过来。
他打赢了,脸上还带着打架后的那种红。
看见盈野时,笑容收了一半。
“你眼睛。”
“什么?血丝?”盈野抹了一下眼角。“娘的,没进沙子就不错了。”
林渡又看了一眼。
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能是天光。”
他转身去拿酒,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盈野。
这次看了很久。
不是眼睛的颜色。
不是血丝。
不是瞳孔。
是眼神。
一种很深很亮的光。
不是刀的反光,是眼睛自己亮起来的。
亮得很安静,不像刚打完架的人。
林渡什么都没有再说。
白布帐篷在擂台东侧扎了一排。
伤药的气味混着烧酒从帐篷口飘出来。
盈野从帐篷前经过,一个老药童抬头看见他胸口的剑痕,招了招手。
“进来。”
盈野没有进去。
他从怀里摸出刀伤药粉,纸包揉皱了。
自己咬开线头,把药粉洒进剑痕里。
老药童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这伤口不上药,明天会裂。”
“明天再说。”
他系好衣襟往回走,胸口那道横线还在往外渗。
药粉被血浸透后变成暗红色小颗粒,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未凝的痂。
帐篷边有人在议论。
“那个血刀门的,眼睛不对。”
“什么不对?”
“看不到东西的时候才对。”
没有人接口。
声音像石头落进深井。
先响,后沉,最后没了。
林渡往回走的时候,看了一眼盈野插在泥里的血刀。
刀身上的水珠顺着血槽往下淌,一颗颗滴进泥浆里,打出浅坑。
暗红色的。
他知道明天还会打。
也知道那层暗红还会烧起来。
还剩十一次。
他带着这个数字走进营地,像带着一把还没拔出来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