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池盯着电脑屏幕，右手还压在鼠标上，食指悬着，没点下去。
显示器左下角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出租屋里只有机箱风扇在转，嗡嗡的，像一只困在塑料盒里的飞虫。桌上那桶泡面吃到一半，汤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白油，叉子斜插在里面。窗户没关严，外面吹进来一点热风，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还有旧小区垃圾站发酵出来的酸气。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纯黑色窗口。
没有广告角标，没有关闭按钮，边框薄得像拿刀切出来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检测到适格者，是否进入规则测试场？】
下面两个选项。
【是】
【是】
“你妈的，连装都不装了。”
顾池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一声吱呀。他昨晚通宵改代码，今天白天补了三个小时觉，晚上接着给人写外包小程序，眼睛本来就酸。现在屏幕上的字像贴了层灰，黑底白字，看久了有点刺。
他先按了两下键盘上的退出键。
没反应。
又把任务管理器调出来。
调不出来。
他把网线拔了。
屏幕黑窗还在。
“行。”
顾池坐直，左手摸到桌角的半瓶冰红茶，灌了一口。饮料早不冰了，甜得发腻。他舔了下后槽牙，把瓶子拧上，盯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是”，没急着点。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快门声刚落，手机屏幕一闪，照片直接变成全黑，图库里只剩一个白色感叹号。
顾池眯了眯眼，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点开录屏，再把前置摄像头对准电脑屏幕。做完这些，他才把鼠标移到左边那个“是”上。
指针落上去的一瞬，选项自己换了位置。
左边还是【是】。
右边还是【是】。
“有意思。”
他没点，反手打开记事本，在空白页敲了两行。
——不可截图，不可录制。
——按钮疑似动态判定，不接受惯性点击。
刚打完，黑窗下面慢慢浮出一排血红色小字。
【测试期间，记录行为将计入生存评分。】
顾池手指一停，嘴角扯了下。
“记录也算？”
他把记事本最小化，直接点下右边的【是】。
屏幕骤然一白。
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种手电筒贴着眼球照的白，硬，烫，连睫毛投下来的影子都看得见。顾池本能抬手去挡，手背还没碰到额头，耳边先炸开一串尖锐的电流声。
滋——
下一秒，鼻腔里钻进一股消毒水味。
很冲。
像有人拧开整桶八四往地上泼，呛得嗓子发紧。
顾池睁开眼。
眼前不是出租屋了。
他站在一条狭长走廊里，脚下是灰白色的地砖，缝里发黄，像很多年没刷干净。头顶的长条灯坏了一半，一盏亮，一盏灭，剩下那几盏隔几秒闪一下，冷白色的光一抽一抽，照得墙上的绿色油漆像腐烂的菜叶。
左边一排门。铁门。门上都有小小的观察窗。
右边是墙，贴着几张褪色海报，边角卷起来了。最靠近他的一张写着《住院患者日常行为守则》，下面一大块像是被人用尖东西刮烂了，只剩零散几个字：
【……夜间……不要……回头】
【……听见呼唤……保持……】
【……医生……白色胸牌……】
更完整的一张纸钉在海报旁边。
纸很新，像刚贴上去。A4大小，标题用黑体加粗：
【青山精神康复中心住院部夜间守则】
下面一共七条。
顾池往前走了半步，站到灯下去看。
【一、夜间十点后，不要离开自己的病房。】
【二、查房时间为二十二点、零点、三点。听见脚步声后，请立刻上床，面朝墙壁，不要交谈。】
【三、若有人在门外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应，不要靠近观察窗。】
【四、不要相信没有佩戴白色胸牌的医生。】
【五、病区熄灯后，若听见身后有人哭，不要回头。】
【六、若发现自己的病号服沾上血迹，请在十分钟内前往值班室更换。】
【七、本院没有十三号病房。若你看见十三号病房，请立刻告诉医生。】
顾池从第一条看到第七条，没说话，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
蓝白条纹病号服，布料很薄，领口硬，像浆洗过头了。脚上是一双旧拖鞋，鞋底有点黏，踩地砖时发出细微的啵啵声。右手腕上还有一圈塑料腕带，上面印着名字。
顾池。
下面一串编号：0719。
再下面，病房号。
12。
“十二号病房。”
他抬头，顺着左边铁门看过去。门牌从07开始，一直到12，刚好在走廊尽头转角前。
走廊里不止他一个人。
离守则纸张三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胖男人，三十来岁，头发黏在额头上，病号服前襟湿了一片，像是汗浸透了。他也在看守则，嘴唇发白，一直在小声念第四条和第五条，像背单词。
再远一点，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缩在11号病房门边，抱着膝盖，拖鞋掉了一只。她眼圈红得厉害，鼻头也红，像刚哭过。还有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站在08号门口，手里抓着门把，一直拧，一直拧，像想把门拆下来。
“喂。”胖男人先开口，声音发飘，“你也是……刚进来的？”
顾池看了他一眼：“嗯。”
“这、这他妈什么地方？”胖男人抹了把汗，手掌在病号服上蹭来蹭去，“我刚才还在开车，等红灯呢，眼前一黑就到这儿了。是不是有人整我们？”
没人接他这句。
因为走廊尽头忽然传来“啪”的一声。
像拖把杆砸在墙上。
几个人都转头看过去。
尽头拐角黑着，灯管坏了，只有一点影子在地上晃。晃了两下，停住了。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重了，混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布料味，像很多床单堆在地下室捂出来的。
扎马尾的女孩吸了下鼻子，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要不要……先回病房？”
顾池没动，还在看那张守则。
七条里，前五条都是“不要”，第六条突然给了处理办法，第七条更怪。一个不存在的房间，如果看见了，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避开，而是告诉医生。
前提是，那个医生得有白色胸牌。
也就是说，这地方允许出现“能沟通”的异常信息。规则不是单纯让人躲。它在引导人做选择。
顾池伸手撕下那张守则。
纸角离墙时发出“刺啦”一声。
胖男人脸都变了：“你干什么！这东西能乱碰吗？”
“带着看方便。”顾池把纸折了两下，塞进病号服口袋，“万一一会儿墙上的字改了呢。”
眼镜男终于回过头，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发直：“你别乱来，规则怪谈都这么演的，乱动规则会死。”
“你看过？”
“论坛里全是这种帖子。”眼镜男咽了口唾沫，“什么地铁守则、商场守则、酒店守则，一开始都没人信，后来……”他声音卡住，没往下说。
顾池抓住了一个词：“后来？”
眼镜男嘴唇抖了抖，没说出来，反而低头去看自己腕带，像那上面能给答案。
走廊灯又闪了一次。
这次熄灭的时间更久。
三秒。或者四秒。
黑下来那一下，顾池听见了拖行声。
不是鞋底擦地，是有什么湿重的东西，被人拽着，从拐角后面一点点拖过来。地砖上有粘滞的摩擦声，咕叽，咕叽，像拖把头吸饱了脏水。
女孩猛地捂住嘴。
胖男人往后退，后背撞到09号房门，门板“咚”地一响。
灯重新亮起。
拐角口多出一辆护理车。
不锈钢的，三层。最上层放着纱布、剪刀、一次性手套。第二层盖着块蓝布，布角垂下来，滴着水。第三层空着。车轮上缠着头发，一圈一圈，黑的，长的，湿漉漉地贴在轮轴上。
车后面站着一个护士。
白衣，口罩，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她胸前挂着胸牌，是白色。看不清名字。她两只手扶着护理车把手，手套上沾了淡红色污渍。
“查房前十分钟，请各位患者返回病房。”
她声音很平，像从旧收音机里放出来，尾音带一点沙。
胖男人立刻点头：“好，好，我们这就回去。”
护士没看他，视线从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停在顾池身上多停了半秒。
“你手里拿了什么？”
顾池低头看了眼自己口袋，守则纸角露出来一点白边。他没遮，直接抽出来晃了晃：“这个。”
护士伸出手：“请归还公示物。”
她手指很细，手套绷得发亮，指尖那点红色像没洗干净的碘伏，又像别的东西。
顾池问：“病人不能拿？”
“请归还公示物。”
还是这句。
一字不差。
顾池没马上给。他盯着护士胸前的白色胸牌，隔着三米距离，努力辨认上面的字。灯光太差，只能看见胸牌左上角印着一个蓝十字，下面的名字被头发丝一样的黑线遮住了。
不是印刷错误。
那黑线在动。
像有细小的东西顺着胸牌边缘往里钻。
顾池的手指轻轻一搓，守则纸边有点潮，不像刚从墙上撕下来的干纸，倒像被人握了很久，汗都浸进去了。
护士朝前推了一步。
护理车轮子在地砖上滑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蓝布下的东西跟着晃了一下，顶起一个人的肩膀轮廓，很快又塌下去。
女孩尖叫了一小声，硬生生憋住了。
顾池把守则递过去，递到一半，突然换了只手，指尖故意碰了下护士的胸牌。
冰。
隔着指腹都能感觉到那种金属从冷库里拿出来的寒气。
护士手臂一顿。
顾池把守则放到护理车最上层，开口很快：“十二号病房在哪边？”
“前方左侧最后一间。”护士答得也快。
“十三号呢？”
走廊安静了一拍。
护理车下面那层，传出“咚”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用膝盖撞了车板。
护士抬起头，口罩上方那双眼睛没有眨：“本院没有十三号病房。”
她说完，推着车往前走。车轮压过地砖缝，咯噔，咯噔。经过09号门口时，胖男人缩得像要贴进门里。经过11号时，女孩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经过顾池身边时，那股消毒水味里混进一丝腥甜，像铁锈泡进热水里。
顾池侧身让开，看着护理车慢慢远去。
车子经过12号门，停了两秒，又继续往前，消失在拐角后。
眼镜男第一个冲回08号病房，门“砰”地关上。胖男人也赶紧去找09号。女孩捡起拖鞋，手忙脚乱地往11号门里钻。
顾池没急着动。
他站在12号门前，低头看门牌。
白底黑字，12。
门下缝隙里渗出一点水，细细一条，蜿蜒到他的拖鞋前。水是浅红的，像冲得很淡的血水。顾池蹲下，伸出食指抹了一下，指尖黏，闻起来却不是血，是番茄酱，里面还混着一点廉价香精味。
他抬头看了眼拐角。
护士已经不见了。
顾池把手指在病号服侧边蹭干净，转动门把手。门没锁，轻轻一压就开了。
房间很小，两张病床，一张靠窗，一张靠门。靠门那张床的床单皱巴巴的，中间凹下去，像刚有人坐过。靠窗那张床铺得还算平整，枕头上压着一张纸条。窗户装着铁栏，玻璃外面黑漆漆的，映出他自己的脸。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杯，半杯水。旁边还有一支用到一半的红色圆珠笔。
顾池先没碰纸条，走到门边，看了看门内侧。
这里也贴着一份守则。
和外面的前六条一样。
第七条不一样。
门内这份写的是：
【七、本院没有十三号病房。若你从门牌、镜面、窗户反光中看见“13”，请无视，并在五分钟内熄灯睡觉。】
顾池盯着那行字，慢慢抬手，摸向自己的口袋。
外面撕下来的那张守则，第七条写的是——若你看见十三号病房，请立刻告诉医生。
两张纸。
一条规则。
两个相反的处理方式。
门外走廊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离他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12号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