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脚步声停住后,门板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敲门。
像有人把额头贴在上面,试探着蹭了一下。
顾池站在门后,没出声,眼睛先扫了一圈屋里能用的东西。白色塑料杯,半杯水。红色圆珠笔。床头柜抽屉半开,露出一截卫生纸卷。两张病床的金属护栏刷着白漆,边缘有磕掉皮的地方,能掰下来当尖角用,但不够快。
脚步声没再动。
门外的人也没说话。
顾池伸手,把门内那张守则从胶带下揭下一角,纸背面发黄,和外面那张新纸不一样。他还没完全扯下来,门缝下面突然塞进来一小片影子。
一张卡片。
白色的,边角有点卷,慢慢蹭着地砖往里挪。
顾池蹲下,两根手指夹起来。
是一张胸牌。
白底,蓝十字,右下角沾着一滴干掉的暗红色痕迹。名字栏上印着三个字——林晚秋。职位:值班医生。
他盯着胸牌,门外终于有人开口。
“里面的人,把门开一下。”
女人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有点哑,像嗓子刚哭坏。
“我胸牌掉了。”
顾池没动门把手,只隔着门问:“你站哪边?”
门外安静两秒。
“什么哪边?”
“门外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
顾池转头看了眼房间布置。门是朝里开的,合页在右,门外的人如果真站左边,胸牌塞进来应该会偏向左下角。可那张胸牌是从门缝正中推进来的,几乎没有角度。
他把胸牌揣进口袋,又问:“你叫什么?”
“林晚秋。”
答得倒快。
顾池把手放到门锁上,轻轻压住,没开,只把耳朵贴近木板。门外有呼吸声,很轻,很细,不像一个成年女人,倒像谁在捏着鼻子学人说话。
“医生,”顾池说,“你值班室在哪儿?”
“走廊尽头右拐。”
顾池盯着门内守则第六条。
【若发现自己的病号服沾上血迹,请在十分钟内前往值班室更换。】
前文那护士是从尽头拐角推车出来的,说明那边确实有房间。可她是从左边黑处出现的,不是右拐。门外这个人也许在试探他知不知道路线,也许压根就是乱说。
门板外又响了一下。
这次像指甲刮过表面,细细一条,吱——
“快一点。”门外女人嗓子更哑了,“查房要到了。”
顾池捏着门锁,突然提高声音:“护士刚过去,你怎么不找她?”
门外一下没声。
那份安静很死,连呼吸都听不见了。
过了四五秒,门缝外头传来拖鞋拖地的响动,慢吞吞往旁边移。声音没有走远,最后停在靠近门框的位置。像是门外那个东西把脸转了个方向,正对着观察窗。
顾池反应很快,侧身挪开,没有把眼睛凑过去。
第三条。
【若有人在门外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应,不要靠近观察窗。】
他没回应。
门外的东西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
不是人的笑。
像喉咙里灌了水,咕噜咕噜往外冒泡。
“顾池。”
它开始叫名字了。
“顾池,顾池。”
一声比一声贴得近,像嘴唇已经压上观察窗玻璃。
顾池抄起那支红色圆珠笔,走到靠门那张床边。床单上有坐压出来的褶子,床垫边缘还留着一点热气,不像错觉,手背放上去时能感觉到温温的,不久前真有人待过。
他拉开床头柜抽屉。
里面有个塑料药盒,一个打火机,还有两包番茄酱。
番茄酱包装上印着小笑脸餐厅的字样,廉价快餐店常用的那种。顾池拿起一包,捏了捏,和门外地上那滩浅红痕迹的黏度差不多。
“行。”他低声说了句,“拿这玩意儿冒充血迹。”
这就解释得通了。门缝下那摊不是外面渗进来的,是有人故意抹在门口,给房里的人一个触发第六条的理由。谁要是信了,十分钟内赶去值班室,路上多半会撞见不该见的东西。
门外还在叫他的名字。
速度变快了。
“顾池顾池顾池——”
那声音越喊越尖,尾音刮着门板,像刀片蹭铁皮。
顾池回身去看窗户。玻璃黑得发亮,把屋里的床和他自己都映在上头。右上角铁栏间有一小块反光偏斜,像玻璃后头又叠了一层薄膜。他往前走一步,视线滑过窗面,瞳孔轻轻一缩。
反光里,门牌不是12。
是13。
白底黑字,竖在门外,清清楚楚。
他没继续看,立刻偏开目光,转身摸到电灯开关。
门内守则第七条写得很死。
【若你从门牌、镜面、窗户反光中看见“13”,请无视,并在五分钟内熄灯睡觉。】
外面那份却叫他告诉医生。
两条规则撞了。顾池只用了半秒就选了门内这份。理由很简单,这张纸贴在病房里,管的是病房内发生的事;外面那张更像公共引导,甚至可能是专门给走廊里的人看的陷阱。
他按下开关。
啪。
头顶灯灭了。
屋里只剩门上观察窗透进来的一线白光,还有窗外一点模糊的冷色。黑暗压下来后,门外那东西叫名字的声音停了,跟着响起一声很轻的撞击,像额头又碰了下玻璃。
顾池没上床。
第二条写的是听见脚步声后立刻上床,面朝墙壁。现在门外是叫名,不是脚步声。他不打算提前躺平。他摸黑走到靠窗那张床边,捞起枕头下那张纸条,手指一搓,纸边发硬,像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
他借着观察窗漏进来的光看了眼。
上面只有一句:
【不要让另一张床的人先睡着。】
字迹很急,最后一个“着”字拖出长长一笔,像写的人手发抖。
顾池抬头看向靠门那张床。
床上刚才没人。
可纸条说“另一张床的人”。
这房间原来有室友。要么出去后没回来,要么……还在屋里,只是没躺在床上。
黑暗里,房间比刚才安静得过分。空调没有,风扇没有,只能听见他自己鼻腔里浅浅的呼吸声。消毒水味淡了些,床底反倒钻出一点潮酸,像泡烂的棉絮。
顾池蹲下,手里的圆珠笔尖朝前,慢慢压低身子往床底看。
先看见一只脚。
赤着的,脚背发青,脚趾蜷在一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那只脚缩在靠门那张床底最里头,一动不动。再往里看,是半截小腿,皱巴巴的病号裤,裤脚湿着。再后面被阴影挡住,看不清脸。
顾池没有直接出声。他把白色塑料杯里的水往地上一泼,水顺着瓷砖流进床底,碰到那只脚时,那脚猛地一抽,脚后跟砸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床底的人憋不住了,粗重地喘起来。
是个男人。
顾池蹲着问:“活的?”
床底那人吸了两口气,声音闷在阴影里:“你……你别让它知道我在这儿。”
“谁?”
“外面那个。它在找还没睡的。”
顾池把圆珠笔往前伸了点:“你先出来。”
“我不能出来。”床底的人咬着牙,牙齿打颤,“只要我头一露出来,它就会从观察窗看见我。”
“你这位置,它看不见?”
“看不见。床板挡着。”
门外忽然又传来一声笑。
那笑比刚才近,像整张脸都贴在观察窗上,鼻尖正抵着玻璃来回磨。紧接着,门把手被很轻地压了一下,咔哒,回弹。
床底那人立刻没声了。
顾池也没再问。他把那张纸条折了下塞进口袋,手掌落到床沿,摸到金属护栏,慢慢把靠门这张病床往里推。
床腿和地砖摩擦,发出低沉的嘎吱声。
床底那人急了,压着嗓子叫:“你干什么!”
“把你挡严实点。”顾池说。
他一边推,一边盯着观察窗投进来的那道细光。床往里移了二十公分,观察窗对床底的夹角更死。门外那东西像察觉到什么,门把手这次被猛地压到底,发出清脆的金属磕碰声。
打不开。
门锁还卡着。
“你有名字吧。”顾池继续推床,冲床底低声问。
“赵……赵岩。”
“赵岩,几点熄灯的?”
“我不知道,我进来就黑了。后来灯自己亮了一次,我室友去门口看,被拖走了。”
“拖去哪儿了?”
“没看见。”赵岩呼吸很乱,“我只听见他喊了一声十三,后面就没声了。”
顾池手上一顿。
喊的是“十三”。
不是求救,不是名字。
像看见了什么东西,脱口而出。
门外开始敲了。
咚。咚。咚。
三下,不快,间隔一样,像医院护士敲门查房。
紧接着,走廊尽头传来另一串脚步声。
这次更规整。皮鞋踩地砖,哒,哒,哒,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落得很实,不拖泥带水。门外那个贴在观察窗上的东西像被什么惊到,轻轻抽了口气,门板外的压迫感往旁边退开了半寸。
赵岩在床底抖得更厉害:“查房,查房来了,上床,快上床!”
第二条。
【听见脚步声后,请立刻上床,面朝墙壁,不要交谈。】
顾池松开床架,转身就上了靠窗那张床,鞋也没脱,整个人侧过去,脸对着斑驳的墙皮。墙离鼻尖不到十厘米,石灰味混着潮气,墙面有几道指甲刮出来的白痕。他把呼吸压低,右手缩在被子里,捏着那支红色圆珠笔。
门外皮鞋声停在12号门口。
观察窗那线光被什么东西挡住,屋里更黑了。
门把手被压下去。
这一次,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