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一瞬,铁合页发出一声涩响。
顾池侧着脸,眼皮压低,只留一点余光去看墙上的影子。门外那人站得很直,肩线平,帽檐一样的轮廓落在门板上。不是刚才那个贴着观察窗磨玻璃的东西。那个东西没这么稳。
一股冷风先灌进来。
风里带着药水味,还有点肥皂沫似的皂角气。
皮鞋踩进病房,停在门口。
顾池数着呼吸。
一秒。
两秒。
没有说话声。
只有布料轻轻摩擦。像有人弯腰。又像有人在看床底。
床板下头,赵岩憋着气,连牙关打颤的细碎动静都没了。
顾池把手里的圆珠笔握得更紧。塑料笔杆有汗,滑。他用食指顶住笔尾,尖头朝外,位置正好抵着掌根,一捅就能出去。
皮鞋又往里走了两步。
停在他床边。
那人离得太近,连呼吸都能听见。很浅,很匀,没有鼻音,不像活人夜里查房时会有的疲气。
顾池盯着墙皮上的一道裂缝。
裂缝边上有一小块黄渍,像烟熏过。裂缝里卡着一根头发,黑,细,贴在墙灰上。那头发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有人伸手,碰了他的枕边。
“十二号床。”
男声。
很低,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病人姓名。”
规则里没写查房时要答话。
第二条只写了上床,面朝墙壁,不要交谈。
顾池没应。
床边那人等了两秒,又问了一遍:“十二号床,病人姓名。”
门外远处传来一声金属车轮磕到墙角的脆响,咣当,接着又没了。
顾池还是不出声。
床边的人不再问。他站了一会儿,脚尖转了个方向,走向靠门那张床。皮鞋底蹭过地砖,声音干净,不拖泥。
咔。
像笔帽按开。
有纸页翻动声。
“九号床,外出未归。”那人低声念了一句。
顾池眼皮轻轻一动。
这间房明明是12号病房,两张床。对方却把靠门那张床叫成九号床。要么病床编号和病房编号不是一回事,要么这人在故意钓反应。
床下的赵岩还是没出声。
那人往后退半步,突然说:“床下是谁,出来。”
赵岩那边瞬间乱了。
先是膝盖撞床板,咚一声。接着是手肘刮地,刺啦一长条。床架跟着晃,金属护栏磕出哐当闷响。顾池听得出,那不是要爬出来的声音,是被吓得本能缩了一下。
床边那人冷冷道:“我数三声。”
“一。”
顾池翻身坐起。
动作很快。
被子掀开一角,露出他攥着笔的右手。他没去看床边男人的脸,先看胸前。
白色胸牌。
蓝十字。
牌面干净,左下角有一小道划痕,名字两个字,陈锋。
顾池这才抬眼。
男人四十岁上下,头发往后梳,发根湿亮,像刚用水压过。鼻梁挺,眼窝深,脸白得有点发灰。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袖口却湿了一圈,颜色比别处深,像洗手时没来得及擦干。他右手拿着一块硬板夹,左手垂着,手背青筋一根根绷着。
顾池开口:“查房能说话?”
男人看着他,眼珠很黑,几乎看不见光:“病人问,医生可以答。”
“那行。”顾池坐在床边,脚踩住拖鞋,“你先数完,还是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男人盯了他两秒,嘴角很轻地往下一压:“二。”
“你是医生?”
“三。”
床底猛地传出一声呜咽。
赵岩绷不住了,手脚并用往更里面缩,后脑勺撞上墙,发出砰的一下。床边男人立刻弯腰,左手猛地探进床底,五指张开,像要抓什么东西。
顾池抬手就捅。
圆珠笔尖直奔对方腕子。
“噗”的一声,塑料尖头扎进去半厘米。不是很深,但足够快。男人手背肌肉一绷,瞬间缩回,白袖口上蹭出一道细长血线。
不对。
那不是血。
颜色太淡,偏粉,像掺了水的番茄酱。
顾池看清后,整个人往旁边挪了半步,另一只手直接去拽对方胸牌。胸牌别针卡得不紧,啪一下就下来了。
男人脸色第一次变了,伸手来抢。
顾池抬脚踹在他膝弯。
医生身形一晃,撞在床架上,硬板夹掉到地上,纸页散开两张。顾池没追着打,先退到窗边,把胸牌举到眼前。
白牌没错。
名字也像真的。
可背面不对。胸牌背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胶里压着半截头发。头发尾端发白,像泡烂了。顾池拇指一搓,透明胶边缘翘起,底下露出另一层字。
不是陈锋。
是林晚秋。
顾池抬头:“你捡了她的牌?”
男人额角青筋抽了一下,右腕上那点粉色液体正顺着皮肤往下滑,滴到地砖上,黏糊糊的,带着甜腻味儿。
“归还胸牌。”他说。
“你先把值班室位置再说一遍。”
“归还胸牌。”
又成复读了。
顾池把胸牌塞进口袋,眼角余光扫到地上散开的纸。最近那张写着一行歪斜的表格字——夜间病人点名记录。床号一栏里,十二号病房有两个名字。
12-1:顾池。
12-2:赵岩。
后面状态栏,顾池那行写着“清醒”。
赵岩那行后面写的不是“在床”,是“藏匿”。
这两个字让顾池胃里轻轻一抽。
规则怪谈会给人设坑,他早有准备。可“藏匿”这个词,说明查房的人知道床底有谁,知道多久了,还专门等着人自己露马脚。
男人看出他在看什么,忽然往前一步。
顾池反手抓起床头柜上的塑料杯,里头虽然空了,杯壁还挂着点水珠,他直接往男人脸上一砸。杯子不重,砸不伤,可塑料边撞在鼻梁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男人偏头的一刹那,顾池弯腰抄起那块硬板夹,往他胸口猛推。
对方后腰撞上门板。
门开着一半,门外走廊的冷光斜切进来,把他的影子拖长,压到了床底边缘。
床底下的赵岩终于叫出来:“别开门!别让外面看见我!”
顾池头也不回:“你要活就闭嘴,出来帮忙。”
赵岩卡在原地,喘得像破风箱。
男人抬手去扯顾池衣领,指甲刮过病号服,勾出一条白线。他力气很大,手指像铁钩。顾池被拽得往前一栽,鼻尖闻到那股皂角味下面压着的东西——不是消毒水,是潮掉的棉花和一股酸败肉味,像冰箱停电两天后重新打开的冷藏层。
“你不是医生。”顾池盯着他的眼睛,“你是穿了医生衣服的病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男人没答,喉结滚了一下,嘴角忽然裂开一点。
不是笑。
是脸皮绷不住,嘴角硬生生往耳根扯开了一条小口,皮肤底下露出暗红色的肉。那条口子没流血,只往外渗粉色汁水,一滴滴砸在白大褂前襟上。
赵岩在床底吓得抽了口凉气。
顾池手腕一翻,硬板夹边角狠狠砸向对方面门。男人偏头躲,额角还是被刮开一道口,皮肉翻起一点,里面塞着一缕黑头发,湿漉漉地黏在伤口里。
这已经不是正常人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轮声。
很近。
护理车回来了。
男人动作一顿,像被谁掐了开关。他头慢慢侧向走廊,耳朵贴着空气,听了半秒,脸上那条裂口轻轻颤了一下。接着,他猛地回头,看了顾池一眼,那眼神像记住了什么,转身就往外冲。
白大褂下摆从门边扫过,带起一阵冷风。
顾池立刻跟到门口,却没直接出去。他先看地上。
门口瓷砖上多了一串粉红脚印,半湿,鞋跟清楚,朝走廊左边去。脚印旁边还有一滴更浓的红,像真血,落点比刚才那些酱色液体深得多。
护理车声停在走廊拐角。
一个女人说:“陈医生,你又拿错病历了。”
是那个护士。
声音平,听不出喜怒。
外头没有回话。
接着是护理车轮缓缓滚动的摩擦声,离12号越来越近。
顾池把门掩上一点,回头看床底:“出来。”
赵岩这回没再磨蹭,手肘撑地,狼狈地爬出来。他头发全湿了,脸上灰一道红一道,鼻梁上蹭破了皮,胸口起伏得厉害。刚钻出来,他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门缝,嘴唇发白:“刚才那是查房的?它为什么跑了?”
“有更大的来了。”顾池把硬板夹丢给他,“你先看这个。”
赵岩手哆嗦,差点没接住。他翻了两眼那张点名记录,瞳孔立刻缩小:“它知道我藏着。”
“对。”
“那我不是已经完了?”
“还没。”顾池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林晚秋的胸牌,又拿出从假医生身上拽下来的那块牌子,两个并在一起,“你看背面。”
赵岩凑近,闻到胶味,皱了下鼻子:“怎么两个名字?”
“白牌能假冒。第四条不是让你相信白牌,是别信没白牌的。”顾池手指在字面上敲了敲,“这两句话差很多。”
赵岩抬头看他,脸上还挂着汗珠:“你想干什么?”
门外,护理车停在了12号门口。
一道细瘦影子落在门下缝隙前。
护士开口:“十二号病房,开门。更换病号服。”
顾池低头看了眼自己衣摆。刚才扭打时,假医生手腕上那点粉色液体蹭到他下摆,留下拇指大一块污迹。颜色偏淡,像冲开的血水,也像门口番茄酱沾开的印子。
第六条说,病号服沾上血迹,要十分钟内去值班室更换。
外面这个时机,卡得太准了。
赵岩也看见了那块污渍,喉咙里挤出一声:“别开。那是假的,绝对是假的。”
门外护士又说了一遍:“十二号病房,开门。更换病号服。”
她说话的时候,门缝下慢慢推进来一双白鞋鞋尖,鞋面干净,没有一点水渍。可门外一路来的车轮声那么响,地上那串粉脚印也还没干,鞋子不可能这么净。
顾池蹲下,视线落到门缝那条细黑线上。
门外的人站得很近。
近到只要他把胸牌从缝底推过去,对方弯腰就能捡。
他转头冲赵岩低声说:“你刚才说,外面那个东西在找还没睡的。查房来的时候,它退了。说明它怕查房的人,或者怕这个流程本身。”
“嗯。”
“那就借它一下。”
赵岩没听明白,眼睛瞪着他。
顾池已经把属于林晚秋的那张胸牌推到门缝边,自己后退半步,冲门外说道:“医生,你胸牌掉了,先捡一下。”
门外安静了一秒。
鞋尖没动。
顾池右手按住门把,左手摸到电灯开关,呼吸压得极低。只要门外弯腰,他就开灯开门,一起看清她胸前到底挂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