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双白鞋还是没弯。
鞋尖停在门缝前,干净得刺眼,鞋面像刚从包装盒里拿出来,连一道褶都没有。
顾池左手搭在电灯开关上,指腹贴着塑料边缘,右手压住门把,没再出声。
过了两秒,门外的人开口。
“我的胸牌,一直在身上。”
还是那个护士的声音。平,轻,像有人拿湿毛巾捂着收音机喇叭。
顾池盯着门缝,喉结动了下:“那你低头给我看看。”
门外安静。
白鞋往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门下那条缝里慢慢垂下来一截东西,先是一道细影,后面才露出边角——真有一张胸牌,从门外那人的胸前垂到了门缝附近。白底,蓝十字,塑封反着冷光。距离太低,只能看见下半截名字,像是“……芸”。
赵岩蹲在床边,肩膀缩着,呼吸很碎,小声骂了句:“它真有。”
“别吵。”顾池眼睛没离开门缝。
门外那张胸牌晃了两下,又收了回去。
“现在能开门了吗?”护士问。
顾池没答,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摆上那块污迹。粉红色,边缘还在慢慢晕开,气味发甜,像打翻在白瓷盘上的番茄酱,不像血。他捻了捻布料,指腹有点黏。
第六条只写“血迹”。
没写番茄酱。
门外的人又说:“更换病号服,超过十分钟,后果自负。”
这句话不在规则里。
顾池眉梢轻轻一抬,心里已经偏向不开门,可他没急着拒绝,反而问了句:“值班室在右拐还是左拐?”
“右拐。”门外立刻答。
赵岩猛地抬头,脸皮一紧。
顾池听见这个答案,手指从门把上松开了一点。他转身走到灯下,把那块属于林晚秋的胸牌翻了个面,又去看从假医生身上扯下来的那块。两张牌摸起来都冰,边缘都磨过,常用的那种旧塑封感不假。可林晚秋这张背面没有胶痕,另一张背面却贴过透明胶。
“你干吗?”赵岩压着声音。
“问路。”顾池说,“顺便看她抄哪份答案。”
“你还不明白?外面这个也不对劲。”
“明白。”顾池把两张胸牌并在掌心拍了拍,“越不对劲,越能拿来验东西。”
门外的护士开始第三次催门。
“十二号病房,开门。”
她这回换了个说法。
“病人顾池,病号服污染,立即更换。”
赵岩听见名字,脸都白了:“她怎么知道你叫顾池?”
顾池把视线从门缝移到床头柜。柜角那两包番茄酱还躺着,红艳艳的塑封壳子上印着黄色笑脸。他伸手拿起其中一包,在掌心一捏,里面的酱“噗”地往一边鼓,颜色和衣摆上那块差不多。
这房里有人提前留了两包番茄酱。
门口那摊也是这个味。
要么是原住病人干的,要么是这里的“东西”故意留的。可不管是谁留的,规则里那个“血迹”都可能被人造出来。真照字面冲出去,等于把自己塞到它们嘴边。
顾池拆开一包番茄酱,挤了一小截到掌心,凑到鼻子底下闻,酸甜味更重,鼻腔里还带点塑料包装撕开的薄膜味。他又把掌心里的酱抹到床单边缘,看了看颜色。
赵岩傻了:“你有病吧,这时候玩这个?”
“做对照。”顾池把手往床架上一蹭,“你闻闻,我衣服上那块是不是这味儿。”
赵岩犹豫了一下,还是探头过来闻了一下,鼻子刚凑近就皱起来:“一模一样。”
“那就不是第六条触发条件。”顾池说。
门外护士停了一会儿,像在听屋里动静。片刻后,她声音低了一点:“如果不是血迹,你为什么不敢开门?”
顾池笑了声:“你比我还着急。”
话音刚落,门把手猛地往下一压。
咔哒一声。
又一下。
再一下。
力道一回比一回重,整扇门都跟着颤。观察窗外头那点光被一团白影遮住,像有人把整张脸贴了上来。
赵岩往后退,脚跟磕到病床腿,疼得吸了口凉气:“它要进来了!”
“它要能进,早进了。”顾池扯过被子,随手往门把手上绕了一圈,拧紧,末端系在床架上,“能开门的,要么是钥匙,要么是流程。她现在在借流程。”
门外静了一秒。
接着,传来指节敲门的声响。
不是刚才那种查房敲法了,变得很急,一下接一下,像真的有人被关在外面。
“顾池。”门外突然换了个女声。
细一点,发哑。
是之前那个自称掉了胸牌的“林晚秋”。
“别信她,开门,我才是医生。”
赵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两个?”
“嗯。”顾池走近门,没贴上去,“你们先商量好谁是真的再来。”
外头安静了两拍。
然后那两个声音几乎是贴着门板一起响了起来。
“她是假——”
“他是假——”
一句盖一句,像两只手抢一个喇叭。
顾池往后退了半步,听得很清楚。前面那个护士声线稳,可说到快时尾音会漏一点气;后冒出来这个“林晚秋”带着哭腔,句尾发黏,像嗓子里卡着痰。两个都不像正常人。更要命的是,它们都在急着让屋里的人开门。
谁急,谁就有需求。
顾池低头看了眼腕带,塑料带卡在手腕骨上,边缘有点磨皮。他用红圆珠笔在腕带背面写下两个字:右假。
赵岩看不懂,问:“你记这个干吗?”
“防自己一会儿被绕进去。”顾池甩了甩笔,“规则多的时候,脑子容易串台。”
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拖行声,像有什么布料从门边被拽走了。顾池立刻抬头,快步走到观察窗侧面,从斜角往上看。
玻璃外面没脸。
只有一缕湿头发,挂在窗框角上,慢慢往下滑。
头发尾端滴了一小点水,落在门板上,拖出细长一道。颜色不是透明的,偏粉。像冲得稀薄的血。
赵岩哑着嗓子说:“它们是不是走了?”
“没走远。”
顾池把门掩得更紧,视线转向窗户。玻璃里还映着屋里的床和自己,门牌位置看不清了。他拿起塑料杯去接窗边冷凝的一点水汽,杯底刮过窗台,蹭下一层灰。灰里有细细的白渣,像墙皮掉下来结了块。
他忽然想起门内第七条最后那句。
五分钟内熄灯睡觉。
刚才他只做了前半截,灯灭了,却没睡。
时间过去多久了?三分钟?四分钟?没有钟表,顾池只能靠之前查房脚步和门外纠缠的大概长度去估。
如果这条规则是完整触发条件,自己可能还卡在“没做完”的状态里。
想到这儿,他抬手就把赵岩往床边一推:“上床。”
赵岩被推得一愣:“现在?”
“快。”
“可查房都过——”
“别废话。”
顾池先自己翻上靠窗那张床,鞋一甩,整个人扯被子就往里缩,脸朝墙。墙皮凉,鼻尖一贴就能闻到石灰粉和潮味。他把那支圆珠笔压在枕边,右手摸到硬板夹边角,随时能抄起来。
赵岩骂了句脏话,也爬上靠门那张床,动作太急,床架被压得“吱嘎”一响。他学着顾池侧身朝墙,只是呼吸根本压不住,胸口起伏把被子都拱起来了。
屋里彻底黑下来,只有门下缝隙漏进来一线白。
十来秒过去。
门外没有再敲。
又过了几秒,走廊深处传来轻微的车轮声。很远,像有人推着护理车从另一头慢慢过去。声音不朝这边来,越来越淡。
赵岩用气声说:“好像真走了。”
“继续装。”
顾池话音刚落,观察窗上忽然响起“啪”的一声。
像一只手,整个按在玻璃上。
五指摊开,手掌肉压扁,隔着窗投下一块黑乎乎的影。那只手停了两秒,慢慢往下滑,指甲刮出五道细响。指甲很长,尖端敲在玻璃上,哒、哒、哒,像有人用筷子轻点碗边。
赵岩那张床上的弹簧明显绷了一下。
顾池没动。
那只手滑到一半,停住了。接着,门外传来一个很轻的男声,就贴在观察窗外头。
“十二号床,病人姓名。”
是刚才那个假医生。
赵岩喉咙里挤出一点动静,像马上要应。
顾池隔着被子,脚后跟狠狠踹了下床架。
哐当一声,把赵岩震得闷哼了一下,也把那句快冲出口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门外那个男声没等到回应,安静了会儿,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从一条线慢慢扩成一团,里面又混进护士的声线、女人发哑的哭腔,还有前面那种灌了水似的咕噜声。几个声音贴着门缝揉在一起,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顾池闭着眼,数呼吸。
一,二,三,四……
数到二十几下,门外那些杂音突然全停了。
紧接着,走廊里响起很清晰的一串脚步。
不是皮鞋,也不是拖鞋。
是赤脚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啪嗒。
啪嗒。
啪嗒。
脚底带水,踩一下,黏一下,慢慢从门口挪过去,朝走廊更深处去。每走一步,都能听见一点液体从脚掌边缘被挤开的细响。那声音听着不快,却拖得人神经发紧。
赵岩在被子里抖了一下:“那是什么?”
顾池没回答。
他等那串赤脚声彻底远了,才从枕边把红圆珠笔摸出来,笔尖在床单背面轻轻划了一道。
一道横线。
再一道。
他在记时间。
有规律的巡查,有重复问话,有假冒身份,还有触发条件互相打架。只要这些东西还按某种顺序来,就能试出边界。
床头那边传来“咔”的轻响。
像金属碰木头。
顾池侧头看去。
是靠门那张床的护栏挂钩自己松开了一截,白漆剥落,露出里头发黑的铁。挂钩晃了晃,又不动了。赵岩没碰它,他整个人还缩在被里。
顾池盯了两秒,慢慢坐起来。
“你干什么?”赵岩吓了一跳。
“拿个东西。”
顾池下床,赤脚踩到地砖上,凉得脚心一紧。他弯腰把那截护栏挂钩拆下来,掂了掂,二十多厘米长,一头弯,一头断,断口锯齿似的,够硬,也够顺手。
他正要回床上,窗户那边忽然传来“咚”。
不重。
像有人拿指节在外头敲了下玻璃。
顾池转头。
铁栏外面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玻璃映着屋里那点模糊轮廓。可这次,反光里的门牌又变了。
不是13。
是12和13重叠在一起,黑字像被谁拿手抹开,纠缠成一团,看久了有点发晕。
顾池立刻别开眼,不再看窗面,抬手把床单一扯,直接盖住半块玻璃。
赵岩声音发颤:“又看见了?”
“嗯。”
“怎么办?”
顾池把拆下来的铁钩塞到枕头底下,又走回门边,低头看门下那条缝。刚才推进去的林晚秋胸牌还在原地,没人拿。可它旁边多了个小东西。
一把钥匙。
银色,小,尾端拴着蓝色塑料牌,牌上印着三个字。
配药间。
顾池蹲下,用两根手指把钥匙夹起来,翻了个面。金属还带着一点温,不像放了很久,像刚从谁手里丢进来。
门外没有脚步。
也没有人说话。
赵岩从床上探出头,看见那钥匙,嘴唇哆嗦了一下:“这又是什么坑?”
顾池没立刻答,他抬手把钥匙凑到鼻前闻了闻。
钥匙上有很淡的碘伏味,下面压着一股甜腥,和假医生手腕上那种粉色液体不是一个味儿。
这把钥匙,像是刚从真正的医护区域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