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池把钥匙夹在指间,蓝色塑料牌硌着指腹,边角有毛刺,像被谁用牙磕过。牌子上“配药间”三个字印得很正,白漆没掉,倒是钥匙齿缝里卡着一点深红色东西,已经半干,抠一下会发硬。
赵岩从床上下来,脚踩在拖鞋里,鞋底发出一声轻响。
“谁会把这玩意儿塞进来?”他盯着那把钥匙,喉结上下滚,“真医生?”
“真医生不会一句话不说。”顾池把钥匙放到掌心掂了掂,“东西是真的,送东西的人不一定。”
“那还用?”
“越真越要用。”
他说完,先把门缝边那张林晚秋的胸牌捡起来。胸牌背面冰得发手,塑封边缘潮了一圈,像刚在谁脖子下面贴了很久。他把胸牌和钥匙一块塞进口袋,又把耳朵贴到门板上。
门外没有呼吸声。
也没有车轮声。
走廊静得只剩灯管偶尔一闪一闪的电流响,细细的,像蚊子在耳边钻。
顾池没急着开门,转身看向赵岩:“你在这儿待了多久?”
赵岩愣了下:“我哪知道,这破地方连个时间都没有。”
“你进来以后,见过几个活人?”
“刚进走廊那会儿有几个,后面都散了。”赵岩抓了抓自己湿透的头发,指缝里沾着一点灰,“我室友算一个。还有你。”
“别的病房有人喊过?”
赵岩皱着眉想了想:“有。刚黑灯那阵,我听见隔壁有人砸门。男的,声音挺粗,一边砸一边骂。后来不骂了,就剩挠门声。”
“哪边隔壁?”
“十一号那边。”
顾池往门口瞥了一眼。
11号病房,就是那个扎马尾女孩进去的房间。
如果她还活着,能多一个人试规则。要是死了,门外那些东西大概又多了一层皮可披。
赵岩看他不说话,声音压得更低:“你不是要出去吧?”
“嗯。”
“你疯了?刚才外面几个东西轮流堵门,你现在出去,跟往绞肉机里跳有什么区别。”
顾池把枕头底下那截铁钩拿出来,试了试重量,插进腰侧病号服里卡住:“区别在于,它们刚才想骗我自己出门。说明有的地方它们进不来,有的地方它们不能硬来。既然这样,路上就有空子。”
“你怎么就知道不是故意放你松口气?”
“因为它们急。”顾池指了指门,“急着让我换衣服,急着让我回答,急着确认我看没看见十三。越着急,说明越卡流程。它们要真能随手弄死,前面那假医生不会抢胸牌。”
赵岩嘴唇抿紧,脸上的汗在灯下发亮。他看了眼门,又看了眼窗,被顾池刚才拉上的床单挡住半幅,剩下那半块黑玻璃里只映着床腿,什么都看不清。
“那你去配药间干吗?”赵岩问。
“先找药,再找路线。”顾池把那块硬板夹捡起来,翻到背面,拿红笔画了个简图,“值班室有人盯。配药间是钥匙指定的地方,放药的地方一般不在最外面,说明里面有区隔。只要能进去,起码不是走廊中央站着挨看。”
赵岩盯着他手上的简图:“你还真打算把医院摸明白?”
“摸不明白就得死。”
顾池说得很平,手里的笔没停。他按记得的路线画出07到12的门牌位置,尽头拐角标了个黑点,又在右边写了个问号。假护士和假医生都说过不同的话,谁真谁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都拿“值班室”和“查房”当工具。工具总得有放的位置。
他画完,把硬板夹递过去:“你留着。听见脚步就上床。叫名字别应。有人说自己是医生,你先让他报工号,再说病房里有几张床。”
赵岩拿着夹板,表情有点木:“你这是把我当客服培训?”
“我回来检查。”
“你要是不回来呢?”
顾池往门边走,手已经放到门把上,听见这句,回了头:“那你就自己接着试。”
赵岩脸一抽,像想骂人,最后只憋出一句:“我真服了。”
顾池把灯关掉,房里立刻暗了一截,只剩门下和观察窗漏进来的灰白冷光。他站在黑里,拧开门前先数了五秒。
一。
二。
三。
四。
五。
门把轻轻转动,锁舌退出,发出一点细微金属响。他只把门开出一条能侧身过去的缝,先看地。
走廊地砖比刚才更脏了。
门口那串粉红脚印已经干成模糊一片,边缘卷起薄壳。再往左,靠墙位置有一小截拖痕,像什么重东西被拉过去,留下断断续续的湿印。灯还在闪,一盏亮两盏暗,照得墙皮一块白一块绿。
没人。
顾池回头冲赵岩比了个手势,让他锁门。
赵岩扑到门边,手忙脚乱地接住门把,嘴唇都在抖:“你快点。”
“我尽量。”
门合上前,顾池又补了一句:“有人敲门,你先问他右拐还是左拐。”
赵岩瞪着他:“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门轻轻扣上。
走廊的冷气一下裹上来。病号服薄,肩膀立刻起了层鸡皮疙瘩。顾池背贴着墙,沿着左侧门牌往前走。09、10、11,门都闭着,观察窗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经过11号时,他脚步停了一下。
门内有声音。
很轻,像谁用指尖在玻璃上划来划去。
吱。
停一下。
再吱。
顾池偏过头,从观察窗侧边斜看。里面没开灯,黑得像一团墨,只有靠窗那边有一点更浅的灰。他正要移开视线,黑里忽然露出一只眼睛。
贴得很近。
眼白发灰,瞳孔缩得很小,眼角全是红血丝。
是那个扎马尾女孩。
她一只手按在玻璃上,五指摊开,指甲断了两个,指缝里都是发黑的污渍。嘴唇在动,隔着门板发不出声音,只能看出她很急,一遍遍重复同一个口型。
顾池往前凑了半步,辨了辨。
“别……开……灯。”
他眉头一动,还没来得及回什么,女孩的眼睛突然往他身后瞟,瞳孔猛地缩紧。下一秒,她整个人从观察窗前被拽走了。
不是后退。
是脖子先一歪,肩膀跟着偏,像有只手从看不见的地方扯住她头发,硬生生往后拖。玻璃上立刻擦出五道指印,吱啦一下,最后一截指甲刮过去,留了条淡白印子。
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后脑撞上铁床栏。
顾池没有拍门,也没有喊。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盯着11号观察窗。里面重新黑下来,几秒后,玻璃角上慢慢滑下一小团东西。
一缕头发。
湿的。
发梢末端挂着一点亮亮的液体。
顾池转身就走,步子加快。
女孩给的提醒很具体——别开灯。
病房里关灯能挡什么,走廊里开灯又会招什么,他现在还没验证,但这句提醒是拿命塞过来的,没必要顶着试。
前面拐角越来越近,地上的污痕也更多。墙根立着一辆翻倒的输液架,滚轮卡在裂开的地砖缝里,架杆上缠着半截透明输液管,管子里有一段已经发黄,另一段还残着一点暗色液体,像碘酒混了血。
顾池蹲下来,把输液架最上头那个弯钩拆了。
金属碰撞“叮”地一声,脆得刺耳。
他停住,听。
拐角后没有立刻冒出脚步声,只是空气里的药水味重了,呛鼻子,混着一点粉笔灰似的干涩感。顾池把弯钩拿在左手,右手已经摸到钥匙,顺着墙慢慢探到拐角边。
先看到的是地面。
瓷砖更白,像这边新换过,却被鞋印和水印踩花了。右侧墙上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牌子一角裂开,写着“护士站”“值班室”“配药间”三个箭头。灯坏了一半,箭头下面的字被影子切开。
护士站,向左。
值班室,向右。
配药间,向左。
顾池眼睛落在“配药间”三个字上,指腹在钥匙齿上轻轻蹭了一下。
假护士两次都说值班室右拐。
没错。
问题是,她只提值班室,从没提配药间。那把钥匙偏偏是配药间的。说明送钥匙的人不是想让他照规则去换衣服,是想把他从第六条那条路里拐出来。
他正要迈步,左边走廊深处传来“咯噔”一声。
像护理车撞到门框。
顾池立刻缩回拐角后,肩胛骨贴上墙,冰得一麻。几秒后,车轮声慢慢过来,节奏很稳,一下接一下。轮轴里像卡着头发,滚动时带一点绞扯声,细碎,发涩。
车停了。
就停在拐角另一侧。
近得能闻见消毒水里那股腥甜。
有人在外面开口:“配药间钥匙不在登记册上。”
是个女人声。
不是之前那个假护士,更年轻一点,语速快,尾音干净,没有沙哑感。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
男的,年纪偏大,嗓子像含着痰:“少一把?”
“嗯,少一把。三号柜那把。”
“谁拿的?”
“十二号病房刚才有人开过门。”
顾池眼皮微微一跳。
外头沉了两秒。
那个男声又响起来:“查记录。”
纸张翻动声传来,哗啦一下,又停。接着是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顾池屏住呼吸,手里的输液钩已经扣紧。
年轻女人说:“顾池,赵岩。十二号病房,两人都在册。”
“状态?”
“一个清醒,一个……”她停了下,像是看清了字,“一个不稳定。”
不稳定。
顾池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记下。
床下那张记录写的是“藏匿”,这边登记册上又成了“不稳定”。规则里的身份,可能会跟着观察角度变。
男声说:“钥匙往左走了。去配药间。”
脚步声立刻动了。
一双皮鞋。
一双软底鞋。
推车也跟着转向。
就是现在。
顾池猛地从拐角另一边闪出去,整个人压低,沿着右侧墙根反方向冲。两道身影刚从左边路口过去,背都朝着他。一个穿白大褂,一个推护理车,帽檐压得低,只看得见一截下巴。
顾池没多看,掠过“护士站”那块牌子时顺手一扯,把挂牌底下的塑料导诊单拽下来半截。塑料片垂着,啪嗒啪嗒拍墙,声音不小。
前面那两人果然回头。
“谁!”
顾池已经扑到左边那扇灰门前,把蓝牌钥匙插进锁眼。锁芯有点涩,他手腕一压,咔哒,转开了。
门推开一条缝,一股浓得发苦的药味立刻扑出来,里面黑着,柜影重重。
身后脚步声冲过来。
“站住!”
顾池反手把门一甩,人先钻了进去,肩膀顶着门板往里猛压。门外有人撞上来,砰的一声,门板震得他手心发麻。门框边缘掉下几粒墙灰,落到他睫毛上。
锁舌还没弹回去。
顾池咬着牙,把钥匙往回一拧,听见“咔”的一声脆响,这才松开门把,抬脚踹住旁边一张带轮小药柜,硬生生把它顶到门后。
门外第二下撞击砸上来时,药柜抽屉哗啦乱响,最上层被震开一条缝,里面成排小药瓶互相磕碰,发出密密麻麻的玻璃脆音。
顾池喘了口气,背抵着药柜,抬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又在按下去前停住了。
他想起11号门里那双通红的眼睛和女孩那个口型,手指从开关边缘慢慢移开,改成掏出那张白色胸牌,借塑封反的一点冷光去照面前的柜子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