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雨下得没有节奏，像谁把一整瓶墨水泼在了玻璃上。江砚站在废弃影院的后厅，鞋底沾着泥水，裤脚还挂着几根枯草。他没带伞，也没穿外套，只背了个旧帆布包，拉链磨得发白，边角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截胶片盒的金属角。
暗格在舞台幕布后，被三块松动的木板遮着。他蹲下，手指摸到木板缝里的锈迹，指甲缝里嵌进一点黑灰。撬开时，木屑掉进他领口，他没抖，也没皱眉，只是把胶片盒取出来，盒盖上印着模糊的烫金字：《无名者》试镜·2021。他用拇指擦了擦，灰尘被抹开，露出底下一道细长的划痕——那是他三年前用打火机烫的，为了记住那天的温度。
他打开盒盖，胶片卷得整整齐齐，没有发霉，没有氧化。第一帧画面是暴雨中的红毯，记者举着手机，屏幕里是伪造的转账截图，金额后面六个零，配文“江砚包养未成年”。他站在人群中央，没躲，没喊，没看镜头，只是低头看自己鞋尖。镜头拉远，他身后，祁琛的助理正把话筒递到一个女记者手里，那人笑得标准，嘴角弧度像用尺子量过。
江砚关上盒子，没看第二遍。
他把胶片塞进背包，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拽，拉链头崩开一小截，他没修，也没换，只是把包甩上肩，转身离开。走廊尽头的灯坏了，只剩一盏应急灯，绿幽幽地照着墙角的蜘蛛网。一只蟑螂从他脚边爬过，他没踩，也没躲。
他回了酒店，行李箱还锁着，里面是三套衣服、两本剧本、一张未激活的回国机票。他打开电脑，登录邮箱，删掉三封来自柏林电影节组委会的邮件。最后一封写着：“终身成就奖提名已锁定，若放弃，将无法补救。”他点下删除，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眼下的青黑。
窗外雨声渐弱，他拉开窗帘，对面大楼的广告屏正播放沈曜的新剧预告。《星河纪》片头，沈曜穿着银色长袍，站在星河尽头，回头一笑，眼尾泛红，像极了当年江砚在《夜航》里演的那个角色。弹幕刷得飞快：“顶流实至名归”“江砚算什么，早该退了”“沈曜才是真神”。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三十七秒。
然后关了电脑，拉上窗帘，打开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喂？”是个女声，压得很低，背景有风声。
“苏棠。”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呼吸声变重了。
“你回来了。”
“嗯。”
“你……知道他现在多红吗？”
“知道。”
“你不怕？”
“怕。”他顿了顿，“但我更怕他不知道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纸撕开。
“林灼手里有录音。”苏棠说，“原始的，三年前他和祁琛的对话。他亲口说‘这事成了，你升总监’。”
江砚没问她怎么知道的。
“你有备份吗？”他问。
“有。”苏棠说，“但我删了。我怕。”
“你没删干净。”江砚说，“你藏在‘旧照片’文件夹里，文件名是‘2021.04.17_林灼_录音’。”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江砚挂了电话。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月光斜着照进街道，照在对面广告屏上——沈曜的脸被月光照得发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
他拿出手机，点开直播平台。
《星河纪》发布会，正在直播。
观看人数：102,789,453。
弹幕滚得看不清字，全是“沈曜YYDS”“江砚？谁啊？”“这剧能拿金鹰吧？”
镜头扫过台下观众，有人举着灯牌，有人举着应援手幅，有人低头刷手机。
角落里，一个戴口罩的男人，正举着手机，对准台上。
他没开美颜，没打光，镜头微微晃，但每一帧都稳。
他录下了沈曜说“偶像早就过气了，现在是新时代”的每一个表情。
录下了他笑时眼角的细纹。
录下了他提到“江砚”两个字时，喉结轻微一动。
录下了他低头整理袖扣时，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三年前，江砚在颁奖礼上，亲手把奖杯砸在他脸上留下的。
男人关掉录像，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转身，穿过走廊，走向出口。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按下负一层。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镜面反射出他的侧脸，口罩遮住下半张，只露出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恨，没有怒，没有复仇的光。
只有一种，久违的平静。
电梯降到B1，门开。
外面是停车场，空荡，只有几盏灯亮着，照着湿漉漉的地面。
他走出去，脚步声在空旷里回响。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远处，车窗降下一半，祁琛的助理探出头，递来一个信封。
“江先生，这是您要的资料。”
江砚接过，没说话。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
上面是林灼的银行流水，最后一笔转账，日期是三天前，金额：50万。
收款人：苏棠。
他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转身走向地铁站。
身后，那辆黑车缓缓启动，没开灯，悄无声息地滑进夜色。
他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站台空无一人。
广播响起：“开往市中心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
他靠在墙边，低头看手机。
屏幕亮起。
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沈曜新剧发布会，直播观看破亿。”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他关掉屏幕。
列车进站，风卷着冷气扑面而来。
他没动。
直到车门打开，人群涌出。
他才迈步，走进车厢。
车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车厢里灯光惨白，他站在角落，没人看他。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盒胶片，轻轻放在掌心。
胶片盒上，那道烫伤的划痕，在灯光下，像一道没愈合的旧疤。
他闭上眼。
列车启动。
窗外，城市灯火飞速倒退。
他没再睁眼。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他没看。
他知道是谁。
也知道，那条消息，不是结束。
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