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室的灯管嗡嗡响,像一只不肯停歇的蝉。三十个名字念完,顾凛的笔尖在名单上划了二十九道叉,墨迹深得几乎要戳破纸背。他没抬头,手指敲着桌面,节奏慢得像在等什么。
第30号,林野。
他推门进来时,风衣下摆还沾着外头的雨渍,鞋底泥点没擦干净,蹭在地板上,像一道没清理的污迹。没人介绍他,也没人问他从哪来。顾凛只说:“你演一个被全世界背叛后,连哭都不敢出声的人。”
林野没应声。他站定,离摄像机三步远,没看镜头,也没看顾凛。他闭上眼,睫毛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旧窗帘。三秒后,一滴泪从他左眼角滑下来,没停,没抖,没发出一点声音。那泪珠沿着颧骨往下,落在下颌,再滴进衣领,洇开一小块深色。
顾凛没喊停。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暂停键上,没按。
录像结束,他关了机器。屋里只剩空调低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
“你叫什么?”他问。
“林野。”
顾凛没再问别的。他低头,在名单最上方,用红笔写下三个字:林野·优先。
他起身,走向门口,没回头。门把手是铜的,磨得发亮,他转了半圈,停住,说:“明天上午九点,带剧本过来。”
门关上,屋里只剩一片空。
监控室里,林灼的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痕。她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那滴泪,那眼神,那沉默的弧度——不是像,是同一个。她三年前在江砚的庆功宴上见过,他喝醉了,被记者围住,没骂,没哭,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她当时以为,他撑不住了。
现在她才知道,他只是在等。
她猛地关掉监控,屏幕黑了,映出她苍白的脸。她转身,撞到身后的文件架,一叠合同哗啦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一张纸滑到角落,是沈曜新代言的合同,条款里写着“若艺人因负面舆情停播,经纪方承担全部违约金”。她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她没动,没捡那张纸。
她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录音笔,银灰色,小巧,边角有磨损。她拇指摩挲着开关,没按下去。
她知道,只要按下,就能毁掉沈曜,也能毁掉自己。
可她更怕的是——江砚还活着,而他,已经知道她手里有这个。
她把录音笔塞回口袋,转身时,瞥见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杯沿留着一圈淡褐色的水痕,像干涸的血。她端起来,想倒掉,手却停在半空。
她没倒。
她把杯子放回原位,转身离开。
试镜室里,顾凛站在窗前,手里捏着林野的简历。纸很薄,打印得潦草,学历一栏空着,工作经历只写了“海外自由演员”。照片是黑白的,模糊,看不出五官。
他翻到背面,有行极小的字,像是后来加的,用铅笔写的,几乎要擦掉:
“2021年7月15日,柏林,旧影院,暗格。”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水珠顺着玻璃往下爬,像一条条细小的蛇。
他没动。
他只是把简历放进抽屉,锁上。
抽屉里,还躺着另一份文件——三年前《无名者》的原始试镜名单。江砚的名字,被红笔圈过,旁边写着:“演技超预期,但拒绝签约。理由:不愿配合营销。”
他当时没懂。
现在他懂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张名单,把林野的名字,用红笔,一笔一划,写在江砚名字的旁边。
他写完,把纸折好,塞进西装内袋。
口袋里,还有一张没寄出的邀请函,来自柏林电影节,收件人是江砚。
他没动。
他只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
水声哗啦,他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只是含着,盯着窗外的雨。
走廊尽头,苏棠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一个U盘。她没上去,也没走。她看着监控室的灯,亮着。
她知道林灼在里面。
她也知道,林野,就是江砚。
她没动。
她只是把U盘塞进外套内袋,转身,下楼。
电梯门开,她走进去,按下负一层。
电梯里,镜子映出她的脸,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她抬手,摸了摸耳后——那里贴着一张创可贴,遮着一道旧疤,是三年前被网暴时,被人用指甲划的。
她没揭。
她只是盯着数字,一层,一层,往下掉。
电梯停在B1。
门开,外面是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两盏灯亮着,一明一灭。
她走出去,雨丝打在脸上。
她没撑伞。
她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车窗降下一半。
祁琛坐在驾驶座,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帽没盖。
“林灼没交录音。”他说。
苏棠没答。
“你手里有。”他继续,“你要是现在给我,我让你复出。《无名者》女主角,你演。”
苏棠看着他,没说话。
雨滴落在车顶,啪、啪、啪。
祁琛等了五秒。
他把钢笔放回口袋,车窗缓缓升起。
苏棠站在原地,没动。
车开走了,尾灯在雨里拖出两道红痕。
她低头,从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来自“旧胶片”:
“他选你了。你还要躲吗?”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删除键上。
三秒后,她点了回复。
“他在哪?”
消息发出去,她没等回复。
她转身,走进雨里。
身后,停车场的灯,忽然灭了一盏。
只剩一盏,还亮着。
照着地上,一滩水。
水里,倒映着一个人影。
影子没动。
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