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黑色皮革封皮摸上去有些黏糊。像是在阴暗潮湿的地方放了太久,吸饱了湿气。
温冉屏住呼吸,被电伤的食指隐隐作痛。她用大拇指拨开笔记本的金属搭扣。
“啪嗒”一声轻响。
防腐剂的气味瞬间浓郁起来,直冲鼻腔。里面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纸页泛着一种病态的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用黑色钢笔写下的字迹。力透纸背,字体的转折处带着凌厉的锋芒。
这是陆衍的字。
温冉太熟悉他的字迹了。过去三年里,他无数次用这种字体给她写过生日贺卡,签过买房合同,甚至昨天还在订婚宴的请柬上写下两人的名字。
但本子上的内容,却让她的血液一寸寸凉了下去。
【3月14日。多云。】
【3床。林某,女,27岁。脑干胶质瘤切除术。】
【手术进行了七个小时。剥离肿瘤边缘时,我看着显微镜下跳动的神经束。她的家属在门外跪着求我救她,说她刚生完孩子。】
【我救了。剥离做得很干净。但在最后收尾时,手术刀的刀尖向左偏移了0.5毫米。】
【只是轻轻刮擦了一下边缘。神不知鬼不觉。】
【她会活下来,会以为自己痊愈了。但一年后,残存的异常细胞会重新增生。她会再次回到我的手术台上。】
【神明创造人类。而我,可以雕刻寿命。】
温冉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有什么酸涩的东西直冲喉咙。
雕刻寿命。
这根本不是一个医生会写下的话,这是一个把人命当成玩物的疯子。
她死死咬住下唇,防止自己发出声音。手指哆嗦着往后翻了一页。
【8月15日。台风。】
【急诊送来一个被广告牌砸中的流浪汉。右侧颞叶重度挫伤。】
【他很吵,一直在嚎叫。麻醉师还没赶到。我告诉他要先做清创止血。】
【没打麻药。我用镊子夹出碎骨片的时候,他痛得痉挛。这证明了他的痛觉神经反射完全正常,是个极好的观察样本。】
【我切断了他右腿的运动神经连接。顺手抽了一管健康的脊髓液。很漂亮,像某种纯净的泉水。】
【媒体说明天要来采访我救人的事迹。真有趣。】
轰——
温冉脑子里炸开一声惊雷。
去年台风天。那个被广告牌砸中的流浪汉。陆衍因为救人上了本市新闻,被评为年度最美医生。那个流浪汉后来下半身瘫痪,陆衍每个月还在给他捐款。
原来瘫痪根本不是因为广告牌砸的。
是因为陆衍切断了他的神经。
左手手腕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痉挛。皮肤下的血管像是要炸裂开来,深紫色的纹路凸起,凝结出刺眼的红光。
【167:52:11】
找到证据了。只要把这个本子交给系统,她就能活下来。
温冉眼眶发酸,迅速从睡衣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对着笔记本那两页纸,按下快门。
“咔嚓。”
忘记关静音了。清脆的快门声在安静的卧室里被无限放大。
与此同时,洗手间哗啦啦的水声戛然而止。
磨砂玻璃门后的剪影动了。陆衍正在拿架子上的浴巾。
温冉心脏骤停。她慌乱地抓起手机和笔记本,想把本子塞回白大褂的内侧口袋里。
手抖得太厉害。白大褂的布料很滑,笔记本的边缘磕在沙发的木质扶手上。
“吧嗒。”
沉甸甸的皮革本子掉在了地毯上。
洗手间的门把手发出“咔哒”一声转动。
来不及了。
温冉抬起脚,用脚背贴着地毯,猛地将那个黑色的本子扫进沙发底下的阴影里。
门开了。
一团带着雪松香味的白色水汽涌进卧室。陆衍穿着浴袍走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看向站在沙发旁的温冉。
“怎么下床了?”他声音温和,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澈。
温冉的手死死攥着睡衣的边缘,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借着痛觉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我……想找点纸巾。”她指了指茶几上的抽纸盒。
陆衍走过来,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还觉得恶心想吐?要不要去医院验个血?”
“不用了,可能就是晚上吃得太腻,有点积食。”温冉接过纸巾,避开他的视线,转身往床的方向走。
她的余光瞥向沙发底。阴影很深,看不见那个本子。
陆衍没有马上跟过来。他在沙发前站定,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
“这件衣服明天得送去干洗。沾了碘伏,一股药水味。”
他一边说,一边拎起衣服。
温冉坐在床沿,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肋骨。她看着陆衍的动作。
陆衍的右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白大褂左胸内侧的位置。那里是放笔记本的口袋。
他的手指在布料外侧轻轻按压了一下。
动作极其微小。如果不是温冉死死盯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陆衍的动作停顿了大概一秒钟。
就这一秒钟,温冉觉得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他摸到口袋空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把白大褂折叠好,搭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转过身,将擦头发的毛巾扔进脏衣篓里。
“冉冉。”陆衍突然开口。
“嗯?”温冉指尖发麻。
“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小本子?”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背光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温冉咽了一口唾沫。“什么小本子?”
“一个黑色的皮面笔记本。里面记着一些病人的随访记录。可能是我从医院带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了。”陆衍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弧度。
他在试探。
“没有。我没看到。”温冉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很重要吗?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不用了。”陆衍掀开被子上床,顺手关掉了床头柜上的台灯。
房间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可能落车上了,明天再找吧。早点睡,明天得早起化妆。”
他躺下来,习惯性地侧过身,伸出右臂将温冉揽进怀里。
雪松的香气混杂着男人的体温将她包围。过去三年里,这是最让温冉感到安心的拥抱。但此刻,贴着陆衍宽阔的胸膛,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抱着一具裹着人皮的冰冷机器。
“晚安,冉冉。”陆衍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晚安。”
温冉闭上眼。左手手腕抵着床单。
红色的倒计时在皮肤下幽幽地跳动。
【167:45:03】
夜很深了。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身边的男人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温冉睁开眼。适应了黑暗后,她能看清天花板上的纹理。
沙发底下的本子是个定时炸弹。如果明早保洁阿姨来打扫卫生扫出来,或者陆衍自己去找,她就彻底说不清了。必须趁现在拿回来,找个机会销毁,反正她已经拍了照片作为证据。
她屏住呼吸,一点点、一寸寸地挪动身体,试图从陆衍的臂弯里退出来。
陆衍没有动。
温冉成功退到了床沿。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一角,脚尖探下去,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刚要站起身。
黑暗中,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精准无误地一把扣住了她的左手手腕。
正好抓在倒计时跳动的地方。
“嘶——”
温冉痛得倒抽一口冷气。那种灼痛感瞬间放大十倍,像是有人拿着烙铁按在了她的皮肤上。
“去哪?”
陆衍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响起。没有刚睡醒的沙哑,清明得让人心惊。
温冉僵立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去……洗手间。”她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
陆衍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摩挲了两下。指腹正好擦过那串隐形的红色数字。
“你的脉搏跳得很快。”陆衍慢慢松开手,“而且手腕很烫。真的没发烧吗?”
“真的没有。可能是刚才做噩梦了。”温冉迅速抽回手,把左手藏进衣袖深处。
“去吧。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几步路而已。”
温冉几乎是逃进洗手间的。她反锁上门,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往脸上泼。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她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面色惨白、满眼红血丝的自己。
手机就在睡衣口袋里。她点开相册,调出刚才拍的那两张照片。
系统要求提交“决定性罪证”。这两页日记算不算?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那个全黑色的系统界面。
屏幕中央立刻弹出输入框:【请提交陆衍的罪证。】
温冉颤抖着手指,点击上传图片。将那两页日记的照片传了上去。
屏幕中心出现了一个旋转的沙漏。
等待判定。
这几秒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温冉死死盯着屏幕,只要判定成功,倒计时就会解除,这场噩梦就能结束。
红色的字符像鲜血一样渗了出来,覆盖了整个屏幕。
【判定结果:无效证据。】
【驳回理由:该日记未写明具体受害人全名,无法形成完整证据链。且日记仅为主观记录,无客观医学鉴定报告支撑。系统不予采纳。】
【警告:请勿提交模糊线索。虚假判定次数超过三次,将加速抹杀进程。当前剩余机会:2次。】
温冉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无效。
仅仅凭两页语焉不详的日记,根本定不了陆衍的罪。系统要的是铁证。是能查明“3床林某”身份的病历,是流浪汉神经被切断的医学鉴定。
她必须在七天内查清这一切。
而明天,就是订婚宴。神外一区的人都会来。那是她唯一能接触到核心病历信息的渠道。
温冉关掉水龙头。深吸几口气,整理好脸上的水迹,拉开洗手间的门。
卧室里依然漆黑一片。
她轻踩着步子,绕过床尾,走到沙发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线,她慢慢蹲下身,手掌贴着地毯,探进沙发底下的缝隙里。
左边,没有。
右边,也没有。
她趴在地上,半条手臂都伸进了沙发底。
空空如也。
那个黑色的皮革笔记本不见了。
温冉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大床。
黑暗中,陆衍依然背对着她躺着,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但他的右手,不知何时搭在了被子外面。
修长、干燥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一个黑色的方形物体。
“啪嗒。”
“啪嗒。”
那是手指敲击在皮革封皮上的声音。
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像极了处刑前的倒数。
他根本没睡。
他早就知道本子掉在沙发底下了,并且在她去洗手间的那两分钟里,把它捡了起来。
温冉喉咙发紧,甚至不敢发出呼吸声。
陆衍停止了敲击。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对着温冉的方向。
“冉冉。”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地上凉,还不回床上睡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