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冉,地上凉,还不回床上睡觉吗?”
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温冉保持着蹲跪的姿势,指尖死死抠住地毯的绒毛。心跳砸在耳膜上,轰轰作响。
她慢慢站起身,转过头。视线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她能看清陆衍靠在床头的轮廓。他右手搭在被面上,那个黑色的皮革笔记本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我……找发夹。”温冉逼着自己迈开腿,赤脚踩着地毯走过去,“刚才洗脸的时候好像掉了一个,怕明天早上找不到。”
陆衍没接话。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笔记本扔了进去。“啪嗒”一声,金属搭扣撞击木板,声音清脆。
“明天让化妆师带新的来。上来,睡觉。”他拍了拍身边的床铺。
温冉掀开被子躺下。陆衍熟练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处,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好梦。”他说。
温冉睁着眼,死死盯着深灰色的窗帘。左手手腕上的红字隐隐发烫。
【167:40:12】
她一夜没合眼。
早上七点,化妆团队准时敲开酒店套房的门。
发胶的甜腻香味和粉底的脂粉气瞬间填满了房间。温冉像个提线木偶,坐在化妆镜前任人摆弄。
一套繁复的法式主纱换上身。化妆师盯着她的左手手腕,皱起眉:“温小姐,你手腕上怎么有几条红血丝?像静脉曲张,挺明显的,要不要用遮瑕膏盖一下?”
温冉低头。外人眼里,那串倒计时只是一片不规则的红血丝。
“不用遮瑕。”她从化妆箱旁边拿过一双及肘的白色缎面手套,“我戴这个。”
套上手套的瞬间,陆衍推门进来。
他换上了一套高定黑西装,宽肩窄腰,头发向后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燕麦牛奶。
“喝点东西垫垫胃,一会敬酒要站很久。”他把玻璃杯递过来,目光落在她的长手套上,“怎么戴手套了?不热吗?”
“为了搭配婚纱。”温冉接过牛奶。玻璃杯的温度传到掌心,她却觉得全身发冷。“小赵他们科室的人都来了吗?”
“来了。在五号桌。”陆衍看着她喝下半杯牛奶,自然地拿出一方面巾纸,替她印掉唇角的奶渍。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如果不是昨晚看到了那本日记,温冉绝对会沉溺在这个眼神里。
十一点半,订婚宴正式开始。
宴会厅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香槟塔倒满,掌声雷动。温冉挽着陆衍的手臂,穿梭在酒桌之间。
走到五号桌时,神外一区的几个医生护士立刻站了起来。
“陆哥,嫂子!祝你们百年好合!”说话的是规培生赵鹏,端着酒杯笑得一脸灿烂。
“谢谢。”温冉端起果汁,轻轻碰了碰赵鹏的杯子。她视线扫过这桌人,不动声色地开口,“陆衍平时在科室多亏大家照顾。他这人工作狂,去年台风天救那个流浪汉,连着几天没怎么合眼,我都怕他猝死在手术台上了。”
赵鹏一听,立刻拔高了音量:“嫂子你这就不知道了吧!老孙那台手术可是咱们神外的教科书级别!孙建国,多大岁数了,右侧颞叶碎成那样,陆哥硬是徒手夹碎骨片,把命抢回来了!”
孙建国。
温冉咽了口唾沫,把这个名字死死刻在脑子里。
“是啊。”旁边一个短发护士搭腔,“陆医生医术没得挑。就是最近有点背,三个月前那个脑干胶质瘤的林晓雯,手术明明做得很成功,不知道为什么这周来复查,癌细胞又复发了。下周一还得重新办住院。”
林晓雯。三个月前。脑干肿瘤。
对上了。
日记里的受害人全名,全部拿到了。
温冉掐住手心的软肉,借着痛觉维持脸上的微笑:“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病历资料那么多,陆衍回家还要盯着电脑看片子,太辛苦了。”
“可不是嘛!”赵鹏剥着花生,随口接话,“林晓雯那份原始病历和手术录像,陆哥全锁在自己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了。说要整理成核心期刊论文,钥匙只有他自己有,防我们跟防贼似的。”
办公室,保险柜,原始病历。
温冉的心脏狂跳起来。系统需要客观医学鉴定报告支撑。如果能拿到孙建国的神经受损报告,或者林晓雯的手术切片记录,就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腰间突然一紧。
陆衍的手臂环了上来,隔着缎面婚纱的布料,掌心的温度烫得温冉一激灵。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陆衍端着红酒杯,笑容温润地看向赵鹏。
赵鹏赶紧举杯:“没啥没啥,跟嫂子夸你医术高明呢!陆哥,我干了,你随意!”
陆衍轻笑一声,抿了一口红酒。他低头看向温冉,声音压得很低:“累了吗?你脸色有点白。左手怎么一直在发抖?”
温冉猛地把左手背到身后。
“可能是高跟鞋太磨脚,站久了有点低血糖。”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看他,“我想回楼上套房休息一下。剩下的两桌,你自己敬可以吗?”
陆衍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似乎要切开她的皮肉看透骨血。
几秒钟后,他点点头:“好。房卡带了吗?”
“带了。”
“去吧。我送完客就上去找你。”
温冉提着裙摆,转身走向宴会厅大门。
离开陆衍视线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脊背出了一层冷汗,走廊的冷气一吹,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走到电梯间,没有按亮通往顶层套房的上行按钮。
修长的手指用力按下了“-2”。
电梯门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宴会厅里喧闹的人声。密闭轿厢里只有她略微粗重的呼吸声。
叮。
地下二层到了。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温冉快步走到自己的那辆白色奥迪前,拉开车门坐进去。她一把扯掉繁复的头纱,扔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接着弯下腰,脱掉挤脚的高跟鞋,换上平时放在车底备用的一双平底帆布鞋。
今天神外一区稍微有点资历的人都在参加订婚宴,连科主任也在主桌坐着喝得满脸通红。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医生办公室,现在除了一个在一楼门诊的值班医生,绝对是空的。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错过今天,等陆衍销毁了档案,她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温冉踩下刹车,按下启动键。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她一把扯下左手的白色缎面手套,丢在仪表盘上。冷白色的肌肤之下,暗紫色的血管扭曲凝结,那串催命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155:15:08】
【155:15:07】
只剩不到六天半。
温冉双手握紧方向盘。皮革的触感冰凉。她一脚踩下油门。车轮摩擦着环氧地坪漆发出刺耳的尖叫,白色奥迪猛地冲出昏暗的地下车库,直挺挺地扎进正午刺眼的阳光里。